張倩


2014年9月起,山東聊城牛莊村村委會副主任張強就忐忑起來。村委會選舉快要到來,如何繼續“掌權”、鞏固延續15年的“民主選舉”果實,成為這屆老村委的頭等大事。
牛莊有個當地知名的二手機床交易市場。據村民介紹,這是大家主要的收入來源。因為機床,2014年卸任的牛莊原村委會主任李長江,15年前挨了一頓打,后掀起要求民主選舉村委會的“運動”。李長江隨即成為牛莊首次民選村委會的主任。
然而,15年后,在牛莊,當初被村民和諸多學者寄予厚望的“民主選舉”“民主治理”,已偏離了最初軌道。
被延續的“階級斗爭”
“1999年前,牛莊存在的問題是階級問題。”李長江說。
在牛莊,原黨支部書記、村主任牛力,是那個年代基層治理“一人獨大”、“強人政治”的代表。他好“武斗”,1971年,在“文革”中成功“奪權”,后成為牛莊村支書兼村長,并一直坐到了1999年。牛上臺后,牛家的宗族勢力迅速在牛莊擴展,牛力的親屬在他安排下悉數入黨。牛的兒子、侄子則被培養成骨干。
在牛莊,牛、王、李三姓的家族是大戶,其中牛家勢力最大。20多年間,牛力鐵腕管控著整個村莊。如今提起他,村里的老人仍會叮囑:“不要問了,小心牛天、牛明(均為牛力侄子)知道。”
據村民介紹,在牛莊,20多年中,村民做任何生意都要先向牛力交錢。
1985年,牛莊部分村民開始做二手機床生意,并掙了錢。據介紹,在這之后,牛力盯上了他們。“要管理費、市場費、地皮費,要多少村民就得給多少,否則就會挨打。”牛莊村委會的會計李黃河(李長江堂弟)表示。
據村民反映,牛力每年還會強制向村民收取“村莊管理費”,拿不出錢,則會強行收走村民家中的牛、羊、糧食等。那些年,牛力成為了村里最富有的人,而其他姓氏的村民大多被牛家人打過。
1998年,李長江回牛莊探親時,一度被村民們堵住,“村民非要我留下來,幫助他們。”李長江說。在山西,他和兩個弟弟通過搞運輸和做煤炭生意,迅速發家致富,成為牛莊僅次于牛家的富戶。
牛莊村村民也說,“李長江家大勢大,村里只有他能和牛力抗衡。”
1999年,李長江回到牛莊,也開始做二手機床生意。在牛力向其收取高于其他村民一倍的管理費時,矛盾爆發,李長江被牛力方面痛打。
此前的1998年11月,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村民委員會組織法》,1999年開始在農村實行直選。而李長江在被打后,就產生了罷免牛力村主任職務、民選產生新的村主任的想法。
與三任鎮長“斗法”
牛莊的選舉一波三折。經歷了推遲選舉、牛家人于選舉當日砸場、村民向上“陳情”等諸多曲折,2000年4月9日,在縣信訪、公安、審計8部門人員監督下,李長江被選為牛莊村委會主任。
對這次波折,清水鎮政府似乎并不滿意,村民的多次集體上訪,儼然在給鎮政府抹黑。
李黃河說,“我們是民選出來的村委,沒錢送禮。按自己想法管理牛莊,不受他們控制,鎮里自然不高興。”
當時,隨著《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的施行,眾多直選出來的鄉村精英開始試圖接近政府,以開明威權治理農村。
新的村委會班子成立后,牛莊村的村民似乎看到希望。李長江說,上任第二天,他們就開始整治牛莊。2001年,李長江將村里的機床市場搬到了村邊的臨冠路邊,協調一次性批了60畝地,每家每戶擁有將近100平米的位置用來擺放機床。
如今,牛莊有400多戶人家,約1800人。其中25戶人家年收入在百萬元以上,四分之一的村民擁有私家車。“他還是干了實事,把我們村帶富裕了。”有村民表示。
不過,牛莊村委與清水鎮政府的矛盾并沒有化解。
“我們村在縣里還是相當富裕的,但鎮上從來沒有表彰、獎勵過我們。”張強說。
反之,為了安撫牛家人,2002年,時任清水鎮鎮長任命牛力之侄牛天擔任牛莊村支書。
2002年,李長江準備振興機床市場,以牛天為首的黨支部不同意,村里工作陷入僵局。
但部分村民并不認可牛天,有事只找村委解決。牛天在當了3年擺設后,2005年被新上任的胡鎮長撤職。
胡鎮長上任后,來牛莊的機床市場視察,并私下向李長江表示要增加管理費,并提高稅費,聲稱:“你們村有的是錢。”
“他想多給鎮上收點稅。”會計李黃河說。但李長江不同意,“如果增加村民負擔的話,他們就不會再選我們了。”
此時的民選村委,一直在清水鎮政府和宗族斗爭所圍成的夾縫中生存,“另一方面,牛家為了在村里爭口氣,一直在和村委會做斗爭。在村里,大家很看重面子。”張強說。
李長江擔任村主任14年,大多數時候村里沒有支部書記。事實上,李早在1970年便入了黨,而且鎮上開黨委會,牛莊村也是由李參加,“有實無名,我還差個名分,但胡鎮長說你有權就行了。”
2012年,胡鎮長被調走,王鎮長履新,牛家人向上反映,稱牛莊村的財務不透明、有問題,“實際上,我們的賬目鎮里都有。”村干部稱。
王鎮長對牛莊復雜的斗爭史并不了解,基于“維穩”思維,她表示,牛莊的事務應由牛莊村委來解決,要李長江務必將事情解決好。
“王鎮長以為是我們村委會無能,其實是她不了解我們村的復雜。”李長江說。
迫于各方壓力,2014年4月25日,李長江以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為由,辭去了村主任。
村民“都不買賬”?
如今在一些鄉村,“選了白選”成為村民對村委選舉的認知。14年前成功“民選”的牛莊,現在也難逃“魔咒”。
李長江辭職后,5月,牛莊村村委會6名委員與村委會下屬組織的4人共同推選村委會成員徐曉春為代理主任。徐曉春的丈夫李明曾與李長江、李黃河、張強等人“搭班子”,李明家是該村目前機床生意做得最好的人家。
李長江雖然已經“下臺”,但仍在為下一次選舉奔走。
“我們現在必須要團結。”他擲地有聲地表示,“只有團結了我們才能繼續掌權。只有掌權了,我們才能保住全體村民的利益。”
事實是,村委會的幾名成員多以搞運輸和機床交易維生,均比較富裕。“繼續掌權也是在保住我們自己的利益。”現在他們最擔心的是,牛家人萬一“上臺”了,大家的利益都會受損。有人直言,通過村民選舉“保權”,是他們的救命稻草。
如今,村委會出現了裂縫,讓他們頗為憂心。“治保主任張泉頭腦太簡單,被牛家人拉攏了過去。”
“牛家人要選張泉,進而控制整個村委會。”李長江表示,“因此,我們必須要有目標,這次我們要把曉春選成正式的村主任。”
對于李長江的這種作風,在牛莊調研過1年的一名研究者并不贊成,“這么多年,李主任的斗爭思維一直很嚴重,近年來所有的選舉都被村委會把控了,這和真正的基層民主背道而馳。”有村民也指責李“不放權”。
針對目前形勢,張強認為:“現在要和鎮里搞好關系。”防止鎮里給他們“穿小鞋”。
現在很多村民在外地打工,張強希望通過委托投票、電話投票讓他們行使權力,“我最擔心來現場投票的人數不能過半,這樣一來,選舉就失敗了。”這是民選村委的失敗,之后牛莊也就只能聽任鎮里指派黨支部書記來維穩,而這個書記很可能仍然是牛家的人。相反,目前的村委和鎮里搞好關系后,也許鎮里會通融,同意委托投票和電話投票。
但在村民眼里,不管過去幾十年誰“上臺”,村委一直是權力斗爭的中心,與他們絕緣。他們說,當村委會成員在積極商討選舉事宜時,村民對這場有人謀劃的選舉并沒有太大興趣,誰上,都不太買賬。(文中牛莊及部分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