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夏天

董文申

夏天雖然天氣炎熱，但人們活動空間擴大了，交往開闊了，心地寬松了。相較于比較短暫即逝的春季，在夏天，人們可以更親近大自然，享受大自然。而院子則為春、夏、秋、冬的四季輪換，注入了新的活力！四合院的夏天，是個自由自在、充滿希望的夏天。

天棚魚缸石榴樹，營造出清涼舒適宜居環境。

家境富裕的人家，都要請工匠可著院子搭造高過房檐的通風遮陽天棚。天棚是用蘆席、杉篙、竹竿等搭造而成的，天棚頂部有可卷可放的活動蘆席以調節光照。講究的人家還要在棚與房屋的交接處掛上特制的“冷布”或帶框的鐵窗紗以防鳥和蚊蠅。

每間屋子都要重新用冷布糊窗戶，用東昌紙或高麗紙、高粱秸稈兒、粗小線兒做成卷窗，以調節室內空氣，門上則掛竹簾。在游廊的廊檐下，掛有可卷起、可放下的滿堂葦簾或編造有吉語圖案的竹簾子。

每當中午烈日當空時，用水激筒往天棚上灑水降溫，放下廊檐的簾子，室內營造得光線熹微、涼爽宜人，人們側臥在鋪有葦席的炕上，在天棚上滴水的嗒嗒聲和蟬鳴中進入午睡的夢鄉，真有一睡千年的快感。

搭不起天棚的人家，就在院落的一角，搭起大葡萄架或爬滿綠藤植物的木架棚，雖不能與“天棚”乘涼媲美，但金秋的收獲卻讓人垂涎欲滴。

院中心擺有放養金魚的大魚缸，供人們觀賞，缸上罩有鐵絲網以防止饞貓捕食金魚，缸沿兒放半個木制缸蓋防止陽光直曬，金魚展示給人們一種生機勃勃的愿景和討個“年年有余”的吉利。

魚缸兩側放有四盆石榴和四盆夾竹桃，石榴和夾竹桃都栽培在綠色鑲銅箍的木制大套盆中。石榴枝干上的花紅相點綴，石榴百籽的果實又寓意生活紅紅火火、多子多福；夾竹桃的枝葉、花朵則有驅蟲、避邪之功效，豐厚的枝葉，花期較長的粉、黃、白顏色的花朵，引人們聯想，祈盼生活的豐厚和多彩。

一到傍晚，院子里的人家用水潑灑院落，空氣新鮮涼爽，大人倚臥在竹藤躺椅上，邊品茉莉花茶，邊打節拍，口中哼著京劇，或圍坐聊天，或下棋對弈，悠然自得。孩子們則在院中鋪放的葦席上，打打鬧鬧地玩耍，為靜謐的四合院增添了幾分童趣和歡樂。

清溝和掃屋頂是院子里夏天必做的大事。夏天雨水多，要請工匠清理陰溝，挖淤泥，消除蚊蠅滋生的源頭，并保證下水暢通；清掃屋頂，是清除瓦壟中的積土和雜草，使排水順暢，下雨屋頂不積水、不滲水，可延長屋頂壽命，保證居住的安全。

夏季消暑，人們的吃食多以清淡的食物為主。

不管窮家富家，都喜歡用芝麻醬拌涼菜，拍黃瓜、拌茄泥幾乎頓頓不斷，芝麻醬面、綠豆粥，大人孩子都喜歡吃。

涼粉、扒糕這類清涼小吃和什剎海的冰鮮，自制的酸梅湯、森春陽的小豆刨冰、三色球冰激凌，更受人們青睞。為了滿足夏天消暑納涼的需要，一些人家備有“土冰箱”，每天都由冰窖的伙計送天然冰塊放在冰箱中。這種冰箱是洋灰澆筑的箱體，外有精致的紅木箱套，箱體上有兩扇紅木蓋，箱中有放冰塊和食物的兩層木屜，箱體下方有一用木塞堵住的放水孔。孩子們最愛吃冰鎮西瓜，用冰箱放出的冰水鎮過的西瓜，一下肚頓感由上到下、由里向外的透心涼，痛快極了！

沒有冰箱的人家，可以將西瓜用竹籃吊在井中，用井水冰鎮西瓜，同樣涼爽可口。

當年吃的西瓜是黑綠皮、黃瓤、紅籽的“黑崩筋”。瓜農按約定將整車西瓜送到大戶人家，卸車時一瓜農將西瓜擲給車下瓜農，瓜農接過西瓜，根據手感判斷生熟，迅速劃上記號，只要按記號的順序吃，保準個個都是脆沙瓤。

安全度夏，搞好衛生是關鍵。天兒熱，不管富家還是窮家，只要有適合的環境和條件，就可能會有臭蟲滋生繁衍。夏天是消滅臭蟲的好時節，人們將鋪板、家具放在驕陽下暴曬，或用力摔打鋪板將臭蟲磕出來，或將開水澆在鋪板、家具的縫隙中，以消滅臭蟲。保持廁所衛生也是必做之事。用冷布糊天窗、門窗，掛粘繩紙以防蚊蠅，茅坑要加蓋，還要用石灰粉撒在糞池里以免生蛆。

夏天是孩子們最干凈的季節，因為冬季只有在過節和喜慶的日子，大人才會帶孩子到澡堂去洗澡，孩子們到了夏天則幾乎天天都玩得渾身大汗，在水龍頭下洗頭、沖身、涮腳，把自個兒弄得干干凈凈。

規規矩矩過夏天，對孩子來說也有許多嚴要求。

兄弟姐妹雖相處無間，但在夏天必須遵守規矩，大點兒的男孩不準光脊梁，天再熱也要穿前后兩布片的背心，女孩穿短袖襯衫，短褲外邊套裙子，不準赤腳穿鞋、不準披頭散發……

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有一件必做之事，就是“撕鋪陳打袼褙”，準備給家人做布鞋。撕鋪陳是將破舊的衣服、炕罩、單子洗凈，扯成大小不一的布片。用糨糊一層一層地將布片粘在鋪板上，稱打袼褙。曬干后的袼褙用來納鞋底、做鞋幫——只有夏天打的袼褙最骨立，硬邦、不發霉、不起層。

每年堅持撕鋪陳打袼褙有兩層深意。其一，家中再富也要利用一切可用之物，意在勤儉持家，并給孩子們樹立榜樣。其二，俗話說，“人行千里，始于足下”，要走好路、走遠路必須穿好鞋，讓孩子們穿自家做的鞋，踏踏實實地走向未來，走向富裕。孩子們在夏天邁出了始于足下的第一步！

（選自《北京晚報》）2011年7月10日，本刊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