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邑河·第三部·殤（長詩節選）

裴彩芳

我們談死亡吧，比如和我一起玩沙石的女孩;比如坐在青石板上飛滑的紅衣;比如裹緊對襟棉衣只對我微笑的眼睛。

我知道，如今我已經老了，你還那么小，用少女童音向世界訣別。

——題記

1

灰塵揚起落下，像我放走的幾十年

月光灑滿金銅的夜晚，你敲醒夢

用單調的童音，捅開麻紙粘糊的木窗

你說：山梁上的銀幕展開了繁華

那時的光景，就是一小堆，一小撮

擠在樹冠下，土丘上，避風窯玩鬧

你沒有道別，在春天掛上樹枝的凌晨

一聲劃破山野的聲音把你送出人間

我背起沉重的書包，孤身走過鄉場

右手彎勾的小指在空中比劃著回憶

那是我們一雙小手日日相扣的花季

雪片飄飛的灰黃山野，我們朗朗讀出

嘀嗒、嘀嗒、下雨了、下雨了、小鳥說

而你的影子飄在浸長、陰冷的天空

不停地叫"疼、疼、疼……"

2

一座古廟改修的學堂，石柱和青石案板

梅蘭竹菊雕刻的碑石和亭臺樓閣處

我們像兩只小燕子，各自展開雙翅

坐在高處石梯邊緣，鎖住腳環，抿嘴

向低處院落，像沙漏里的星，飛滑而下

我能記住你略顯沉靜的臉龐，朗笑

一綹黑發綢緞似地披在肩頭，飄揚

"我們再滑一次，我們飛到春天的遠方"

我聽不清你說什么，我在低矮處展開雙臂

迎接你，"美麗的遠方是我的藏身之處"

如果山風、野火能把你的靈魂吹得更遠

那年春季的高梁地頭，你長眠的磚石下

一片紫花地丁叢中，輕飛的蝴蝶抖動著

薄如蟬翼的翅膀，遲遲不愿舍你而去

3

褲角，藍色和紅色浸染，潮濕

滲透了裙衣，從腳踝上流下

滴滴血跡糾結著兒時的記憶

所有眼神驚恐不已，慌亂不堪

你疲憊不堪地抬起頭，悄悄對我說：

"我不會死，我不放棄"，影子搖晃

從籃球場穿過一片梨樹園的田埂下

總會蹲著兩個小女孩，無所不談

你枕著我的懷，我扶著你的頭

村中獨木橋，把東頭和西頭連起來

我必須把你送到最東頭的高崖下

黃土窯洞的院落，櫻桃那么紅

疲憊的父親緩緩研墨，展開宣紙

從兒時到多少年后，你一撇一捺

飄逸靈動的行書，在十六歲

的花季中筑成了刀劍斧犁的書法

5

你存在，以塵土的方式

從生命的熱血中離開

向另外一種天地中走去

你說人和靈魂相互偎依

用眼睛、耳朵裝扮著好日子

可是誰又竊取了你的健康

讓你選擇之后的路和茵蒿

向天堂、地獄、幽暗的山中

飄零、飛逝，比山花凋零更早

你沒有訣別、舍棄，你微笑著

無數告知的去處通向光明

聽一種禾苗崩裂的聲音把春天叫醒

從死亡中播撒種子，從錘煉中復活

而誰的眷戀讓生命終止在時間河

9

我把憂傷放在陰天里

下雨的嘀嗒聲能聽到麥子問候

聽到蘋果樹低訴，像我年幼姊妹

每次走過親人村莊和滿山荒涼

就像高層的綠葉瀟瀟回落

而春天的河水流出苦寒的眼淚

梧桐樹下的人家記得我的過去

蒼白、衣不遮體，屋檐下的滴雨

都是我們同窗共讀的春去秋來

你在我腳步未及的山間與禾苗共枕

我們同時聆聽玉米拔節的響聲

小路帶走了饑餓，也帶走了你

一如你的死帶走了我的童年

果子熟落，擊碎了生命這盞燈

11

我就用一些花草的名字寫你

回避九月秋風掃落葉的霜寒

我攜帶風塵的雨傘匆匆赴約

沾滿泥土的鄉音是我多年的辛酸

只要天邊魚肚紋的白云把

趕早的人從睡夢中喚醒

我就想起某年某日的早晨

我怎樣放下曾經的執著

把自己逼向世俗的河岸，對著

清晨的風，低下頭認錯，我錯了

我的錯是一而再，再而三

徘徊在未涉世的藍天里

坐在陰冷的玉米堆上，我裹緊

舊棉襖里的軀體，沒有學會奉圓

13

玉白，如果相對于黑暗，你知

有一段不為傳閱的歷史，總是

設局，走出某種圈套、某種愛情

和與年齡相仿的淡漠、釋懷

不在夢中，卻分明于黎明失卻的

記憶，有相悖的大言可危

我不得不俯首對著心意的男人

把自己壓在低水河岸的槽上

對月、對天、對一個似是而非的地名

那確定是我曾經走過的往事

我說忘了，我在你無法理喻的昨天

捧起發黃的相冊，有扭捏的簽名

帶到時光河岸，冒出沙石的流痕

仿佛童言：不想去啊，我多想活

15

斷斷續續地寫出一些字

就像母親門前枯銹的籬笆

它不承載年荒，只記錄一個家族

曾經這個家族中圓滿的春節

對聯、團聚，新衣服中的娃娃

篝火映紅的臉龐，從子夜的麥場

傳來嬉鬧聲，搗衣聲，虔誠禱告

我只想記下落在梳臺前的發絲

有誰可以絲絲纏繞成一個巢

我在濕熱的炕頭，坐了一上午

沒有遇到盼顧我的人

他們都去了哪里？他們出人意料地

從我生命中消失

把我像顆石子從家門擲出去

18

雪飄在他鄉與一個人的眼淚

相遇，與一位悼亡的詩人

披著風和一陣又一陣嗚鳴

走過彎彎曲曲的山路，暗河里的水

四散放流，有什么可放不下的

雪飄在他鄉一個詩人的墓碑上

以淚珠的形狀結冰，融化

正好流至楷書碑文末端，署名

和姓氏的陰刻刀痕，滲透了黑色

“你無力償還麥地和光芒的情義”

我的睫毛和發絲上滿載歲月

灰塵和旅途中的世態冷暖

雪飄在落葉的門前留下我

歪斜的腳印就像生命深淺不一

21

藍月河的水里流著綠色的倒影

每一棵樹木都有一段人生

一個女人和一個地域沒有名字

藍月河岸的女人像冰水流經春天

秋天、冬雪淹埋在楊柳中

所有土地能分辨每一堆白骨中

惡疾、憂傷、困苦、思念

這樣那樣的孤男寡女，山前屋后

繁衍、死亡、愛恨情仇，有一些

名字，有一片森林向土地上倒

重新填滿生命長河里的相識

已結痂的傷口通過死亡止住疼痛

走前，她的右手里有一部人生

在舌尖上暗藏河水和季節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