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坪小屋”里的震天吶喊

薛峰

1942年底，重慶沙坪壩。

一塊平壩上，一座平房漸漸挺立起來。

蓋屋的是一名中年男性，戴眼鏡、蓄濃髯、穿長衫，像是文化人。

隨后三年，在日軍瘋狂轟炸下，這個男人在這間小屋里繪就了一大批以抗戰(zhàn)為題材的漫畫作品。

在每幅漫畫上，都署有男子的名字：豐子愷。

豐子愷一生，有兩間屋子讓他魂牽夢繞。

第一間，是他位于家鄉(xiāng)浙江的“華屋”——緣緣堂。

在那里，豐子愷徜徉于種滿櫻桃和芭蕉的庭院之間，創(chuàng)作了《阿寶兩條腿，凳子四條腿》等大批傳世佳作。

當(dāng)時的豐子愷，就如他仰慕的陶淵明一樣，深居簡出，探尋純潔而崇高的人性之美。

而這場探尋，卻被日本侵華鐵蹄踏碎。

1937年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滬皖浙諸省市迅速陷落，緣緣堂也毀于戰(zhàn)火。

豐子愷一家倉皇避難，來到陪都重慶。

在這里，他自己動手蓋了一間陋室，取名“沙坪小屋”。

小屋建好后，豐子愷在院里種下芭蕉，再次開始了繪畫作文。

山風(fēng)搖曳芭蕉，稿紙“沙沙”輕響——一切彷佛回到了緣緣堂。

但豐子愷的魂靈，卻再也回不到那“桃花源”了。

在西遷路上，豐子愷目睹了山河破碎、同胞泣血；來到重慶后，又親歷了日本飛機的殘酷轟炸……

家與國的苦難，讓豐子愷熱血沖喉，他決定用畫筆來宣傳抗戰(zhàn)——

他盛贊抗日將士舍生忘死、保家護國的豪情，于是有了《出征》《空軍殺敵歸》等佳作。

他猛烈抨擊日本侵略者的邪惡無道，于是有了《轟炸后》等畫作。

…………

畫筆化為利刃，激勵千萬國人抵抗侵略。

縱情創(chuàng)作的同時，豐子愷也恢復(fù)了另一嗜好。

在緣緣堂時，每當(dāng)明月東升之際，豐子愷就會斟一杯家鄉(xiāng)的紹興陳紹，對月獨斟。

戰(zhàn)爭爆發(fā)后，顛沛逃難之時，豐子愷被迫暫歇了這個雅好。

寄宿“沙坪小屋”后，豐子愷獨斟如故。

只是那杯中之物，不再是故鄉(xiāng)的佳釀，而是遠遜于紹興的重慶黃酒。飲酒人的心情，也斟滿了濃濃的愁與仇。

每天入夜后，豐子愷和家人就會在“沙坪小屋”相對而坐，談?wù)摽箲?zhàn)話題。

每當(dāng)這時，豐子愷就會斟滿一杯酒，仔細傾聽孩子們講述白天的見聞。

一開始，那杯里盡是敗退的苦澀，盈滿了“下江人”的惆悵。

隨著時光輾轉(zhuǎn)，盟國開始反擊——東京大轟炸、墨索里尼被殺、德國敗亡……豐子愷的酒杯里，竟也慢慢醞釀出勝利的希望。

在傳世名篇《沙坪的美酒》里，豐子愷這樣回憶酒的味道：“我在‘沙坪小屋的晚酌中，眼看抗戰(zhàn)局勢的好轉(zhuǎn)……我有生以來，從未吃過那樣的美酒。”

一手捏畫筆、一手握酒杯，守望著勝利——“沙坪小屋”里的豐子愷，就這樣度過了三年歲月。

1946年，抗戰(zhàn)勝利之后，豐子愷攜家人回到老家。

揮別“沙坪小屋”之際，他留下墨寶寄情山城：“謝謝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