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周軼君
笑對社會的傷害有多大?
文 / 周軼君
在笑的戰斗中,誰先動粗誰就輸了。誰都有笑的權利,也有不開心的權利,但誰都沒有胡亂殺人的權利。

當地時間2015年1月8日,法國巴黎,一面畫著鉛筆圖案的旗幟飄揚在共和國廣場上,鉛筆上用法語寫著L'arme,意為武器。
笑和幽默是只有人類才有的特權。——日本作家池田大作
談法國諷刺雜志《查理周刊》的慘禍之前,先說說一部電影,據說排上了法國“史上最流行”前幾名。
一對法國標準夫妻,男的是律師,女的當主婦,4個女兒先后嫁了穆斯林、猶太人、中國人和一個黑人,全是新移民。在半猶太外孫的割禮上,幾位男士相互攻擊,又跟法國岳父交叉罵戰—內容可想而知:宗教、習俗、文化……中國女婿本來最包容,穆斯林和猶太人互罵之后一齊攻擊他:“只會微笑拍馬屁”,后來中國女婿送客出門時告誡猶太人,“你們統治銀行業的時代已經終結”,中國人買了全世界,還用中國功夫一掌封喉教訓了對方。
然而終歸是一家人。長期不歡不睦之后,終于在圣誕節重聚。法國岳母下了番功夫,菜式上極力照顧幾位女婿,而女婿們也得到老婆耳提面命,別碰敏感話題,別回應挑釁,居然效果奇好,大家很快找到了共同點:都是法國人。一起高唱法國國歌,其樂融融。整部電影笑點一個接一個,全都戳在“身份認同”的痛處酸處。
笑聲可以融化堅冰,但《查理周刊》血案卻是笑聲惹來了槍聲。法國大概是歐洲國家中最以自身文化為傲的了。法國曾頒布法令,公共場合不準顯露明顯宗教標志。穆斯林不準蒙頭、從頭到腳蓋住身體,猶太人不能戴小帽,十字架、佛珠要藏在衣服里面。雖然惹起爭議,但這個禁令的初衷,并非針對某一個宗教,而是要求尊重法蘭西共同的價值。
《查理周刊》沒有廣告,沒有財團支持,生存主要靠市場,博眼球本無可厚非,但博得有些極端,除了市場,還因為“驕傲的文化”。他們的幽默是有知識含量的。盡管我不免擔心:捍衛世俗,捍衛“非宗教”,是不是本身也是另一種宗教狂熱?
但我仍然不主張為笑聲劃定禁區—因為那個禁區只會越來越大。
前幾年去土耳其,跟當地有名的漫畫家馬馬詹聊天。他說總理辦公室(埃爾多安那時還是總理)常常打電話來,說可以畫總理,但不能畫得太難看,衣服不能這樣那樣。近些年土耳其媒體的日子越來越難過。去年埃爾多安的一名高官說,女人不應該在公開場合大笑,“那樣不符合伊斯蘭規矩”。結果土耳其女人們在Twitter上接力秀豪邁大笑的照片。
2015年1月8日,法國諷刺漫畫雜志《查理周刊》位于巴黎的總部遭到3名武裝分子襲擊,導致2名警察、10名雜志社工作人員死亡。當天晚上,法國各地共有超過10萬人聚集,人們高舉“別害怕”“我就是查理”等標語,表示對遇難者的支持。
笑對社會的傷害有多大?埃及從前也是不許笑的國家。穆巴拉克下臺前后,冒出無數政治笑話,心臟專科醫生巴塞姆干脆改行搞起脫口秀,紅透阿拉伯世界。但是,當他戲仿時任總統穆爾西出國訪問,接受榮譽博士、英語帶口音,等待他的是拘禁。美國“The Daily Show”主持人、中文網上譯作“囧叔”的,為同行出聲,在節目里聲討埃及政府,轉而假裝小聲自嘲:“可是你要知道,笑聲改變不了什么。我們做了那么多節目,試圖阻止伊拉克戰爭,但沒成功—笑聲沒那么可怕。”
但權威之所以是權威,恰恰在于它可怕,叫人恐懼,它開不得玩笑。別以為不同宗教之間“井水不犯河水”就好,權威常常升起在自己人和自己人中間。更復雜的是,分明受權威所迫的人,有時還會自覺捍衛權威,否則他就找不到自己的底氣。
英國有出長演不衰的話劇《是的,首相》,劇中首相丑態百出,權欲無盡,雖然最后仍有一道薄薄的道德底線。我在劇場里看英國人集體狂笑,問他們擔心這些事情出現在現實中會怎么樣?他們說不擔心啊,劇中壞人下場都很慘。而裝一點的英國人會說:“我們除了笑笑,還能怎樣?”笑,其實是疏導社會怨氣的絕好渠道。像英國那樣,運轉得還不錯的國家,并不需要一個板起臉的權威。
好吧,如果有些笑話真的讓你怒發沖冠,為什么不能以笑話,至少是非暴力手段回應呢?在笑的戰斗中,誰先動粗誰就輸了。誰都有笑的權利,誰也都有不開心的權利,但誰都沒有胡亂殺人的權利。當然,我說的“笑”,始終都指有知識含量的幽默,如果有人劈頭蓋臉亂罵,有些情況下,你也只能像法國人齊達內一樣,一頭撞過去。■
來源 / 騰訊·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