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袋襪子

王勇英

一場雨之后，奶奶靠在門檻邊上看著天說：“秋天就要到頭了。”

然后，奶奶就去把大床旁邊的那個大木柜打開翻東西。奶奶的大木柜很大，有三層，每層都有一些格子。這個大木柜能裝下很多東西，比如冬天的厚被子、衣服等。奶奶的針線籃子也放在柜子最上層的一個格子里。

我站在旁邊看奶奶翻東西，她不要我幫忙，因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要找什么，在哪里能找得到。爺爺說奶奶的大木柜構造很復雜，他要找什么都找不到，每次都得奶奶幫忙。

我湊近大木柜，鉆到底下那個大空格里，想找一找稀奇的東西。奶奶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就把柜門關上了。她關上柜門以后找不到我，就追到門外大聲喊我：“弄泥喲，弄泥——你跑到哪兒去了喲？”

柜子里沒有光，黑得嚇人，還悶悶的，有一股衣物的味兒。我“哇哇”地哭起來。奶奶聽到哭聲，才把厚厚的木柜門打開，把我拉出來。

奶奶好像很害怕，也很生氣，瞪著眼睛警告我，禁止我以后鉆到大木柜里，還說以前村里就有小孩子被悶死在大木柜里。

奶奶罵過我以后，又從掛在床頭的一只布袋里摸出一小塊紅糖給我吃。因為得到了糖，我的眼淚很快就變成了花一樣的笑容，我立刻就忘記了剛才的害怕。我多看了一眼那個裝糖的布袋，然后奶奶就讓我閉了一會兒眼。等我再睜開眼睛，那個布袋已經被奶奶轉移到別的地方收好了。奶奶有很多愛哭又貪吃的孫子孫女，她需要秘密儲存一些糖塊給我們當零嘴。

奶奶從大木柜里找出來很多布袋，那是她和爺爺的布袋。奶奶說，要趁天冷之前把它們洗了曬干。

這些布袋裝滿了一個竹籃。奶奶提著這一竹籃布袋去竹角頭外面的小河邊洗。我跟著去，蹲在水邊看。

門樓前面有一大片空地，那里有公用的洗身房（浴室），還有十來棵木瓜樹，然后就是人們搭起來的竹竿，專門用來曬衣物。奶奶把那些布袋擺在竹竿上曬，擺滿了一根長長的竹竿。

爺爺的布袋比較肥大，奶奶的布袋比較瘦小。奶奶先把爺爺的大布袋曬好，再曬她的小布袋。

我仰望著這些還滴著水的布袋，覺得很好看，但也很好奇——爺爺奶奶要那么多布袋做什么？

“奶奶，這些布袋是用來裝什么的？”我問奶奶。

“布袋？”奶奶看看那些布袋，好像很吃驚的樣子。但她看了之后，就笑了起來：“哎呀，還真的像布袋喲！”

“布袋是用來裝什么‘的？”我繼續追問。爺爺正好從打谷場那頭走過來，手里拿著毛筆和一沓紅紙，可能又去幫誰家寫對聯了。爺爺聽到我說的話，大聲笑著幫奶奶回答：“那些布袋是天冷時，爺爺奶奶用來裝腳的。”

“噢，是用來裝腳的！我還以為是用來裝米的呢。”我好像明白了。

“也可以用來裝米。”爺爺笑得更大聲了，“你奶奶給我縫的大布袋其實就像大米袋。”

奶奶不太高興地瞪了爺爺一眼：“嫌我做得不好，有本事天冷了你別穿。”

沙公站在門樓上看過來，對奶奶說：“現在就開始洗大襪了？”

“是呀，趕早。”奶奶說。

我這才知道，這些布袋原來還有一個名字叫“大襪”。

天冷時，爺爺奶奶是要穿這種像布袋一樣的大襪子的。

我也有襪子，但不像爺爺奶奶的那么大，也不是布袋。我的襪子小小的，是尼龍襪，上面還繡了花。我不太愛穿襪子，天很冷的時候，媽媽會給我穿上襪子，但我轉眼就把它脫了。我甚至連鞋子也不穿。天骨、十六、三妞、風尾、十九他們也像我一樣，一年到頭都不愛穿鞋子。我們只有在晚上洗了澡之后才穿鞋子，因為不能弄臟了腳，否則晚上就不能上床睡覺了。

以前，我都不知道爺爺奶奶會穿這樣的大布袋襪子，現在突然知道了，激動得到處亂走，急著要告訴三妞他們。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們對我爺爺奶奶的布袋襪子也表現得很吃驚。

于是，我們跑到門樓前面，站在竹竿下看曬在上面的那些布袋襪子，一邊看還一邊伸手摸。我用樹枝捅下兩只布袋襪子來，讓大家拿著看個夠。

我捅下來的布袋襪子搭不回竹竿上，我們只好帶著布袋襪子去田溝里摸田螺，布袋襪子正好能裝田螺。

堂弟和堂妹學我，也把爺爺奶奶的布袋襪子捅下來裝田螺。

傍晚，奶奶去收布袋襪子時，發現竹竿上光光的，什么都沒有了。

“被風吹走了？”奶奶在周邊的草叢里找了很久，“不會有那么大的風吧，把那么多大襪子吹得一只不剩？”

等我和堂弟堂妹們一人提了幾布袋帶著水和泥沙的田螺回來，奶奶終于發現了那些布袋襪子。

那些布袋襪子就這樣被我們毀了，從而變成了我們的玩具。

沒辦法，奶奶只能重新給爺爺和她自己縫布袋襪子。

奶奶在門樓的水泥地上鋪了一張竹席子，擺上她的針線籃，還有很多布和一些棉花。有兩個老婆婆也端著她們的工具，湊過來和奶奶一起縫布袋襪子。我覺得很好玩，一直坐在奶奶身邊幫她穿針。奶奶也給我一小片舊布，讓我學著縫襪子，奶奶還說女娃娃都要學會做針線活兒。

我覺得我的針線活兒做得很好，就對奶奶說，要給她和爺爺一人縫一雙暖暖的布袋襪子。奶奶開心得笑了很久。那兩個老婆婆都說奶奶有福氣，孫女這么有孝心。

我那塊舊布只縫了一只很難看的三角袋，線腳歪歪扭扭，還很松，裝進沙子能漏出來。奶奶說，只有裝進沙子漏不出來的才是好手藝。

“唉……”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用這只布袋去裝石子兒了。

“來，伸腳。”奶奶拍了一下我的腳，說道。

我把腳伸出去，黑黑的，還沒洗。奶奶先用兩小片舊布把我的小黑腳包起來，然后把一雙紅色花布的棉質布袋襪子套到我的腳上，說：

“站起來，走幾步，看看好不好。”

我站起來，在席子邊來來回回走了幾圈，感覺很舒服。這布袋襪子的夾層里填的是薄棉花，軟軟的，暖暖的。

“這是給我的？”我問奶奶。

“當然是給你的。”奶奶笑得合不攏嘴。

我也有布袋襪子了！還是紅色花布的！我高興得夜里睡覺都要把它放在床頭。

自從我有了這雙布袋襪子，就開始盼著天冷。

我盼呀盼，等呀等，終于等到了冬天。

我和爺爺奶奶約好一起穿布袋襪子。我穿了布袋襪子后，布鞋就套不進去了，因為襪子太厚，鞋子就顯得小了。我只好去穿二姐的鞋子，卻又太大，走不穩。最后，我只能套著布袋襪子穿木屐。村里的大人見了，笑著問我：

“穿著木屐又穿厚襪，你是冷還是熱呀？”

“不冷也不熱！”我把頭拾得高高的，大聲回答道。我覺得這樣很好，能讓所有的人都看清楚我漂亮的布袋襪子。

不過，我最開心的還是和爺爺奶奶一起圍坐在火塘邊烤火時，三個人一起伸出腳，互相看看布袋襪子。每到這個時候，我覺得我們才最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