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短文兩則

陶器與紙屑

在香港的中國百貨公司買了一個石灣的陶器。我從前旅行時總是反對購買那些沉重易碎的物品，這一次忍不住還是買了，因為那陶器的造型是一個赤身羅漢騎在一只向前疾馳的犀牛上，氣勢雄渾，非常生動，很能象征修行者勇往直前的心境。

百貨公司里有專門為陶瓷包裝的房間，負責包裝的是一個講標準普通話的中年婦人。她從滿地滿屋的紙箱中找來一個，體積大約是石灣陶器的四倍。

接著她熟練地把破報紙和碎紙屑墊在箱底，陶器放中間，四周也都塞滿碎紙，最后把幾張報紙揉成團狀，塞好，滿意地說：“好了，沒問題了，就是從三樓丟下來也不會破。”

我的石灣陶器本來只有兩尺長、一尺高、半尺寬，現在卻成為一個龐大的箱子。好不容易把它提回旅館，我立刻覺得煩惱，這么大的箱子要如何提回臺北呢？它的體積早就超過手提的規定了，如果空運，破的幾率太大，還是不要冒險才好，一個再好的陶器，摔破就一文不值了。

后來，我做了決定，仍然用手提，舍棄紙箱、碎紙和破報紙，找來一個手提袋提著。從旅館到飛機場一路無事，但是剛上飛機沒走幾步，一個踉蹌，手提袋撞到身旁的椅子，只聽到清脆的一聲，我的心震了一下，完了！

我驚魂甫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陶器拿出來檢視，果然犀牛的右前腳斷裂，頭上的角則完全斷了。

我非常后悔，后悔沒有聽包裝婦人的話，更后悔把紙箱丟棄。

生命的歷程也是如此。在珍貴的事物周圍總是有很多看似沒有意義、隨手可以舍棄的東西，但我們不能忽略其價值，因為沒有它們，我們的成長就不完整，就無法把珍貴的東西從少年帶到中年，進而成為有智慧的人。同樣，我們也不能忽視人生的負面因素，沒有負面因素，我們就得不到教訓、啟發、鍛煉，乃至成長。

對于一朵美麗的花而言，它腳下卑賤的泥土是同樣珍貴的；對于一道絢爛的彩虹而言，它前面的烏云與暴雨是同樣有意義的；對于一場精彩的電影而言，它周圍的黑暗與它是有同等價值的。

留一只眼睛看自己

日本歷史上有兩位偉大的劍手，一位是宮本武藏，一位是柳生又壽郎，柳生是宮本的徒弟，也是宮本教過的最好的弟子。

柳生又壽郎的父親也是一名劍手，由于柳生少年荒嬉，不肯受父教專心練劍，被父親逐出家門，柳生于是獨自跑去見當時最負盛名的劍手宮本武藏，發誓要成為一名偉大的劍手。

拜見了宮本武藏，柳生熱切地問道：“假如我努力學習，需要多少年才能成為一流的劍手？”

武藏說：“你全部的余年！”

“我不能等那么久。”柳生更急切地說，“只要你肯教我，我愿意下任何苦功去達到目的，甚至當你的仆人跟隨你，那需要多久的時間？”

“那，也許需要10年。”宮本武藏說。

柳生更著急了：“呀！家父年事已高，我要他生前看見我成為一流的劍手，10年太久了，如果我加倍努力學習，需時多久？”

“嗯，那也許要30年。”武藏緩緩地說。

柳生急得都要哭出來了，說：“如果我不惜任何苦功，夜以繼日地練劍，需要多久？”

“嗯，那也許要70年。”武藏說，“或者這輩子再沒希望成為第一流劍手了。”

柳生的心里糾結著一個大的疑團，“這怎么說呀？為什么我愈努力，成為第一流劍手時間就愈長呢？”

“你的兩只眼睛都盯著第一流的劍手，哪里還有眼睛看著自己呢？”武藏平和地說，“第一流劍手的先決條件，就是永遠保留一只眼睛看自己。”

柳生于是拜在宮本武藏門下，并做了師父的仆人。武藏給他的第一個教導是：不但不準談論劍術，連劍也不準碰一下。只要努力地做飯、洗碗、鋪床、打掃庭院就好了。

3年的時光就這樣過去了，他仍然做這些粗賤的苦役，自己發愿要學習的劍藝一點開始的跡象都沒有，他不禁對前途感到煩惱，做事也不能專心了。

3年后的一天，宮本武藏悄悄靠近他的背后，給他重重一擊。

第二天，正當柳生忙著煮飯，武藏又出其不意地給了他一致命的撲擊。

從此以后，無論白天晚上，柳生都隨時隨地預防突如其來的襲擊，24小時中若稍有不慎，便會被打得昏倒在地。

過了幾年，柳生終于深悟“留一只眼睛看自己”的真諦，可以一邊生活一邊預防突來的劍擊，這時，宮本武藏開始教他劍術，不到10年，柳生成為全日本最精湛的劍手，也是歷史上唯一與宮本武藏齊名的一流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