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內托詩選

董繼平 譯

伊格內托詩選

董繼平 譯

大衛·伊格內托（DavidIgnatow，1914-1997），美國詩人，生于紐約市布魯克林，1964年以來先后在美國多所大學教授文學創作，1936-1976年間主編過一些詩刊，其中包括著名的《美國詩歌評論》。從1948年以來，他出版了二十多部詩集和詩選，主要有《詩》（1948）、《溫和的舉重者》（1955）、《再說一次》（1961）、《人類的形象》（1964）、《大地堅硬：詩選》（1968）、《營救死者》（1968）、《面對樹木》（1975）、《踏上黑暗》（1978）、《陽光》（1979）、《交談》（1980）、《對大地低語》（1981）、《讓門敞開》（1984）、《投在地面上的影子》（1991）、《盡管日子的樸素：情詩》（1991）、《我有一個名字》（1996）、《生活是我所需之物》（1999）等；另著有散文三卷。他獲得過波林根詩歌獎、古根海姆獎、佛洛斯特金獎、雪萊紀念獎、美國文藝學院詩歌獎、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獎、美國詩歌協會獎等重要詩歌獎；1980-1984年間，他擔任過美國詩歌協會的主席。

伊格內托被公認為當代美國寓言式詩歌大師。從形式上講，他的詩主要分為三大類：詩、散文詩和對話體的詩；從內容上來說，他的詩作具有很強的思辨性，短小、直接，避免使用修飾詞和富于“詩意”的詞語，“反詩歌”特征的特征非常明顯，能從一些日?，嵤轮薪沂境鲋卮蟮娜松芾?。同時，他的詩還兼具現代寓言性質，且傾向于情節性，他善于把日常生活上升到哲學境界，有時以近乎荒誕的手法揭示現代人的生存環境及其壓力。

踏上黑暗（選）

1強光的明亮

我踏上黑暗，我的腳步沉寂。

我孤零零，感到幽靈般的快樂——自由得

瘋狂，然而我沒有絕對且永遠

生活，然而我幽靈般的快樂

就是我因為某種僅僅陌生于

黑暗的原因而迎向光芒，

也許是要在我內心觀察它本身。

當我被我脈動的

思維之光引導而踏上黑暗，

我就忠實于自己：我的孩子。

然而，我怎能幸福于

僅僅為了回歸黑暗——我的父親，

感覺他的力量而誕生

又死去呢？

我寬心于我就是

我的父親，像孩子一樣

對我的父親身份說話。這

就是我所聽見我的心在其中

跳動的沉寂——卻不是

為我而跳動。

15

天空對我沒有意義。

它在說什么？那種藍就夠了？

那種空寂的藍？

一片小小的云在天空下拖曳

仿佛要去創造一個有關

它成為軀體的驕傲之點，

白色，歡迎到眼前來。

那片云飄出視線。

在它的空缺中，我將在

天空下散步，慢慢飄進

又飄出街道和酒吧。

21

我發現了我想干的事情——

悄悄殺死自己

我可以在我的

睡眠中干這事

或在我工作時

在我內心滋養它——

嫉妒那些

死去的人

因為生活的需要

沒有止境，然而死亡

滿足于很少的東西。

33

我要走向聽不到其他人談話的

地方，如此寬敞而孤獨的地方

以至于當我談話時，將對自己而談，

受談話所困惑，判斷陌生人，

發音好壞，因為需要去了解

哪個是我自己——即說話者的

對他的地方的信奉。談話將回響

他的聲音，將迫使他傾聽自己，

從而快樂地忍受傻瓜。

我要離開，進入我們為自己

而保留的艱難之中。

50

我害怕打開門

有什么東西會沖著我而來

我將尖叫，想迅速死在

它的抓攫中。

我害怕打開門

看見自己在門后

嘴巴被壓破

試圖挺直地站起來

我害怕打開門

面向我一直躲避的東西，

我對其他愛我的人的內疚

狡猾，我自己——一個說謊者

在門后穿著糟糕的外套。

但如果我站在那門后

對我的恐懼、我那擁抱我的

手臂而微笑又怎樣？

我害怕打開門。

53花瓶

看看我帶著我上面的花朵

佇立得有多高、多直。難道

有什么能比那只是一個

圍繞空寂的外殼的我更美？

60樂趣

當我觀察自己

漸漸衰老而灰白，

我就說，我是真實的。

我與他人并無二致。

軀體，聽我說吧：

我們沒有長久

生活在一起，但當你

化為了塵土

當風吹拂

傳播自己，

飛走吧。

61

我站在海邊，聽見自己

在陽光的閃爍中，在飛濺的潮汐中

在探測魚的鳥鳴中

被喚向死亡。

我的十指挖掘沙土。

海洋的愛在我的體內摸索。

我因為受到詢問而驕傲。

我的死亡肯定有一定價值。

我生活是為了找到原因。

65

我注視太陽的眼睛：

你愛誰？我問。

太陽從不回答

可是我知道真相：

它愛它自己，

因此在那里：在同一個

宇宙中生活在一起

且和睦相處。

67在黑暗中

我坐在我的電話機旁

等待一個電話

它會告訴我一切都安排

妥當；像你一貫所想的那樣

生活，我一直在等待。

只有夜間我才讓自己

躺下，電話機仍然

放在旁邊，等著它

在黑暗中響起。

73

我想被掩埋

在樹的天使下

在草的天使間

我耳朵里輕柔的

風的獅子，和魚的羊羔。

我消失。

時間對我發生了，

大地面龐上的小手。

大地是它自己的幸福

如同奔流的水

如同飄垂的草

如同鳥兒的飛翔。

74

那么多人死去

或奄奄一息，因此我開始認為

這肯定是正確的；

那么多人擁擠著進入

那也肯定值得生活的世界。

81

為了避免迷失在內部

或被凍死，我必須

有規律地創造自己的

太陽——那首詩

當我從森林的

木頭中寫作

它——我在那里流浪

把木塊放在一起摩擦

在我跌絆于

木頭上之際拾起來。

82

給羅伯特·洛厄爾

我坐在這里，思考我要寫的東西，

害怕走到房間外面

發現一切都不存在。

在這里，我能創造存在的東西。

在那里，我發現自己不存在

在懷疑中，在空蕩蕩的空間里。我

可以握著詩，安全地走出房間。

我把它貼在墻上。

空寂聚集在它周圍

開始閱讀。

＊＊＊

那將通過接管艱難困苦

而讓我擺脫生活必需品的

影像在哪里？

我需要兩種生活

我僅能表達

對這種被稱為寫詩的

生活的渴望。

＊＊＊

我的寫作教我

怎樣死在明天

那時，通過與太陽一起死去

天氣改善一種

給它自己的法則

就像我：有這種

幸福。

87跋

樹木是高大的神

掌握著我書房的

視野。我把頭

俯在打字機上

開始一篇禱文的

慶典。

我肯定有什么不對勁

我肯定有什么不對勁

想不斷穿越

無窮的悲哀，仿佛我有

鐵的臟腑和石頭腦袋

如今，在我內心思考的

也許正是鐵和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