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情與立交圈

陳璇

“心懷鬼胎”的鄉情

十六歲的女生慧慧在失去雙親之后，也失去了回到家鄉的勇氣。令她難以承受的是家鄉父老的情誼之“重”。

慧慧似乎享受著全村人的殷切關心，在回家半路上會被村民熱情圍住，多年不親近的外公外婆從云南趕到浙江探望她，就連當年母親的媒婆也來跟她攀交情。但這一幕幕情景并不是鄉村處處有真情的民風禮贊，而是這個村莊被扭曲了的世俗模樣。

一切緣于慧慧父親打工出事故死亡后獲得的八十萬元賠償款。這筆錢并沒有使慧慧獲得安慰，反而驚擾了整座村莊的平靜。半路上圍住慧慧的村民要求她公示存折，以證明“錢沒被二伯家貪走”;外公外婆怕她總往“二伯家跑”，就將親外孫女“軟禁”在家;誰跟慧慧走得近，誰就會成為全村人的“眼中釘”和嚼舌根的對象。

慧慧的家鄉大概沒有別的新鮮事兒了，除了那些跟八十萬元賠償款有關的窺探欲、流言蜚語以及村民干涉別人家生活的理直氣壯。而這事兒的確是村子近年來發生的一件難以解決的大事兒，以至于村干部多次調解，都沒啥效果。

今年清明，慧慧回家掃墓，第三次被人要求“公示”存折：因為村里傳言，那八十萬元已被二伯家花得只剩四萬元。

存折“公示”后，謠言不攻自破。村民們心滿意足地散去了，同仇敵愾的村莊在這番與“險惡人心”的斗爭中，似乎取得了暫時的勝利。

環繞小樓的立交圈

在一些人看來，這可能是近年來關于拆遷的一則兩全其美的“正能量”案例。

為了趕上修通廣州到洲頭咀隧道的進度，同時還能尊重一戶人家不搬走的意愿，一棟八層黃色小樓被留在立交圈里。從程序上看，沒有暴露出明顯瑕疵，而且相關部門還顯得很人性化：沒有強拆，沒有任何人給這戶人家施加壓力，也沒有斷水斷電;施工隊把這棟小樓的外墻重新刷了一遍，讓其看上去不那么破舊。

一切看上去都無可指摘，甚至可以奉為依法行政的標桿。但不管怎么看，被立交圈環繞的小樓，仍有一種違和感，雖然符合現實，卻有些“魔幻”。

這戶郭姓人家的居住環境每天被外人瞻觀，用戶體驗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幾乎沒有鄰居，僅剩的伙伴是門前的五條匝道;三百六十度噪聲立體環繞，無死角;常常“爆表”的空氣質量。

郭家一直不愿意搬走的原因，并不是對這棟樓有難以割舍的感情，無非是拆遷補償費和拆遷方談不攏，而且談判一談就是五年，也沒個結論。鄰居們陸陸續續搬走了，只剩郭家留了下來。

有人說這家人短視，還有人罵他們貪婪。但這家人認準的死理兒是，即使身處這個嘈雜而又孤獨的環境，也依然像一顆倔強的釘子，牢牢地扎在只有三十多平方米的屋子里。除此以外，這家人可能覺得，不會再有什么可以給他們提供更多的安全感了。

【原載2015年7月22日《中國青年報·新聞眼》】

插圖/爭搶賠償款/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