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湛鹽城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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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婁小說《銀碟》主人公的猶太倫理困境
張湛
鹽城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摘要:《銀碟》是美國小說家索爾·貝婁短篇小說代表作之一,小說充分展示了猶太裔主人公伍迪·塞爾伯斯特的倫理道德困境。物化世界與人道主義信念的沖突、猶太傳統與美國主流文化的碰撞以及復雜的家庭與父子關系帶給主人公諸多的迷茫與痛苦。小說也從側面反映了美國現代社會的精神危機。
關鍵詞:貝婁猶太倫理困境
索爾·貝婁是戰后美國繼海明威和福克納之后極具影響力的作家。在其長達60年的創作生涯中,發表了多部長篇小說,以及短篇小說集、散文集、游記、劇本等,在此期間,他曾三次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一次普利策獎。1976年,貝婁因其“對當代文化富于人性的理解和精妙的分析”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貝婁始終堅持文學創作應與社會現實緊密關聯,小說的主人公多為猶太裔移民,懷著對人性與道德的信心,游走在混亂的現實世界邊緣,并努力在主流社會尋求一塊堅實的立足點,獲得身份的認同。
貝婁一生共出版四部短篇小說集,在創作上他一直堅持短篇小說應該盡可能地短,因為現代讀者更欣賞簡短而又精煉的作品。但《銀碟》似乎背離了他的短篇小說創作理念,就如他的長篇一樣,小說充分反映了貝婁對美國現代社會物質至上、精神貧瘠的極度不滿,對猶太移民家庭情感、價值觀的深刻思考,以及猶太倫理中強調的家庭成員,尤其是父與子關系中責任與義務的深切關注。小說主人公伍迪·塞爾伯斯特是一個猶太移民家庭中的第二代,成長于物化的美國現代社會并獲得了物質上的成功,但因其內心還保留對猶太傳統倫理觀的堅守與對家庭的強烈責任感而感到痛苦與迷茫。小說在敘事風格上秉承其一貫的“貝婁風格”,“一種將戲劇性自嘲和嚴肅思考相結合的風格。”[1]279
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家們認為對于文學作品的研究不能脫離一定的社會歷史與文化背景,應該在政治、經濟與文化的相互關系中審視文學作品所體現的意識形態性質。貝婁的小說多以他本人長期生活與工作的芝加哥為創作背景,以中年知識分子為其小說的主人公。《銀碟》的主人公伍迪是南芝加哥的一個商人,但并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單純追求經濟利益、唯利是圖的商人,曾經上過大學,知識豐富。“勁頭十足地涉獵了多種多樣的書籍,訂閱了《科學》以及其他種種能夠給你真正知識的雜志,還在德保羅大學和西北大學上過夜校,學過生態學、犯罪學以及存在主義哲學等等課程。”[1]19伍迪還非常喜歡旅游,周游過世界上很多地方。
二戰后的美國社會經濟高度發展,標準化和機械化勞動控制了整個生產過程。操縱機器的人成為技術世界的一個工具,人與自己及他人之間的關系都失去了本應具備的社會意義,而變得物化。“我們處在東西的支配之中……”[2]19這種技術進步與控制進一步擴展到整個意識形態領域,甚至人們內心的否定性與創造性都屈服于技術合理化這一進程。人作為物,作為工具而存在的狀態導致美國現代社會的價值觀單純地表現為物質至上,而信仰、人性、精神等人的本質的東西卻逐步失去。
倫理代表的是現代物化社會人們普遍缺乏的理性與良知,在猶太民族3000多年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形成的猶太倫理正是建立在此基礎之上。“并非正在做什么,而是應該做什么,構成了倫理價值的衡量標準。”[3]90在小說的開始,貝婁就表達了對缺乏理性與良知的現實世界的不滿,“想想我們這個世道是個什么世道吧。”[1]18“整個人類社會每天發生的事情,就好像是一條在全球爬行的散布死亡的蠕蟲。”[1]18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冷漠、無情。住在芝加哥的每一個人似乎都過的是一種講求實際的生活。在這樣的生長環境下,伍迪不可避免地成為一個講求實際、注重物質、同時也老于世故的人,衣食無憂,過著相對富足的生活。但他依然保有的猶太倫理價值觀與對精神世界的渴望卻經常使他感到痛苦。內心深處始終堅信“這個世界應該是個愛的世界;它遲早會獲得新生,成為一個充滿了愛的世界。”[1]28這是他一切情感的中心所在,但因為無人理解,無處吐露心聲,便時時陷于困惑與掙扎之中。
貝婁一直反對評論界稱其為猶太作家,但無可否認猶太文化對貝婁的影響在他的作品中隨處可見。貝婁兒時接受的是猶太傳統文化教育,成長于美國社會主流文化與猶太傳統文化的碰撞之中,所以貝婁小說的主人公經常徘徊于現實世界與精神世界之間,渴望保留傳統文化身份,又期待獲得主流文化的認可,內心充滿迷茫與思考。
戰后美國社會在商業經濟高度發展的基礎之上變得物質至上,對物質的占有欲,對性開放的追求等都成為主流價值觀的一部分。生活于美國現代社會的伍迪有著較為復雜的家庭關系,他的父親莫里斯與其情人海琳娜同住一處;母親與他的兩個妹妹一起居住,而他與自己的妻子及情婦三人分住三處。受著美國主流文化影響的伍迪不止擁有情婦,在世界各地旅游時都會招來當地的美女相伴,甚至當他在神學院讀書時,對于為妓女們拉生意,從兩邊討小費這樣的事也能接受。在與其他女人一夜親熱過后,第二天“照樣念他的希臘文的《新約》全書。”[1]27
伍迪內心深處對于猶太傳統倫理的認可與堅守又使他無法坦然地全盤接受現代人的生活方式,猶太文化中的愛與責任,拯救世界要靠猶太人的觀點仍然影響著他。他始終未與他的妻子離婚,并在與她分居十五年之后,仍舊堅持在每周五為她采購,陪她購物;每周五晚上與周六陪伴他實際的妻子——情人海倫;星期六晚上則用來陪母親和兩個妹妹——瘋癲的波拉和患了抑郁癥的約娜;每個星期天,伍迪則會按期來陪伴他的父親,其他時間則用來處理公司業務。他每日都會過得非常忙碌與充實,但內心深處卻常常覺得莫名的孤獨與悲哀。
宗教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每一種宗教都具有其專屬的倫理觀與道德法則,改變宗教信仰是對自己民族的極大背叛。猶太移民將信仰由猶太教改為基督教,甚至大力傳教以期讓更多的人改變信仰是小說《銀碟》中著力描寫的部分。伍迪在他還是一個小男孩的時候就在姨媽的勸說下改信了基督教,可是他那猶太人的長相,猶太人的血液讓他在星期天這個特別的日子最感空虛。雖然改信了基督教,但伍迪內心深處游離于美國主流文化之外的孤獨感卻越來越明顯,深深感到他既不屬于美國主流社會,也被排斥于猶太傳統之外。“到了星期天,當各種各樣的教堂鐘聲——烏克蘭的、羅馬天主教的、希臘的、俄羅斯的、非洲衛理公會的——此起彼伏,響徹整個南芝加哥的時候,他真正體會到了悲哀的滋味。”[1]22
伍迪與父親的關系是整部小說矛盾的中心所在,而父子關系沖突的焦點便在于父子兩代人對于猶太傳統文化的認可度,對于美國主流文化的接受度以及因此形成的兩人對待生活的不同態度。猶太教強調家庭關系的純潔與溫馨,認為父母與子女的關系就如同上帝同他的子民的關系一樣。父母親擔負著照顧子女的身體健康,培養孩子的道德精神的義務與責任,反之,子女必須孝敬父母。“人有三個伙伴:上帝、父親和母親。人在孝敬父母時,上帝會說:‘那時仿佛我就在他們的父母中間,他們也是在尊崇我。’”[3]135-136
小說《銀碟》中的父子關系表面看來完全背離了猶太傳統所強調的純潔與溫馨。伍迪非常重視父子之間的情意,父親卻似乎一直對此不以為然。作為來到美國的第一代波蘭移民,父親莫里斯經歷了太多的苦難。莫里斯全家在前往美國的途中將患有眼疾的他扔在了英國城市利物浦,莫里斯不得不在十二歲就開始獨自謀生,十六歲時偷偷來到了美國,為了生存,他只能抓住每一個機會賺錢,但自始至終都沒有被美國主流社會接受。在其他所有人的眼中,父親是一個心地邪惡的人,是需要遠離的人,而伍迪是則完全不同于他的父親的。
在伍迪十四歲時,父親就拋棄了信仰基督的母親,皈依基督教的孩子,將家庭的重擔扔給了伍迪。可是漸漸地伍迪明白了父親這么做到底是為了什么,莫里斯的選擇實際是對自由生活的追尋,是自我個性的釋放,是與虛偽生活的訣別。母親與妹妹始終與父親保持距離,只有伍迪常去見他,因為伍迪身上也流淌著父親那種不喜約束的血液,與父親一樣認為母親以及周圍人,甚至自己的所謂的超越世俗不過是對實際的虛偽掩飾。而“偷銀碟事件”正是父親的毫不掩藏的實用主義對母親及姨母與博士失去個性的宗教力量的斗爭的一次爆發。同時接受美國主流文化與猶太傳統文化影響的伍迪一方面完全不能接受父親的這些行為,另一方面又渴望與父親一樣過遵從自我意愿的生活,只看意第緒語的報紙,用猶太人的眼光去看世界,可又不能擺脫美國價值觀的影響。“伍德羅過著一種雙重生活,既圣潔虔誠,又褻瀆神明。”[1]25
盡管在整篇小說中,伍迪對于父子關系的那份無奈充斥其中,但伍迪一直認為自己與父親本性是一樣的,父親也一直向他傳達著這樣的一個目標:“豁達樂觀,精神飽滿,保持本色,討人喜歡,不要相信什么原則。”[1]48小說以伍迪父親的死開始,又以伍迪父親的死結束。小說的第一句便是“人死了,你該怎么辦呢?”[1]18伍迪不知如何在這樣一個異化了的社會為八十多歲的猶太裔老父親居喪,莫里斯要求伍迪務必將他葬在猶太人中間。而結尾處“你永遠也按不住這個固執的人。如果他想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永遠照他的意思干。”[1]54再次強調了伍迪及父親一生渴望真正的自由,努力掙脫思想上的束縛,尋覓真實自我的強烈愿望。
無論是莫里斯還是伍迪的人生都如劉兮穎在其論文中所說,無論他做了什么來讓自己進入美國主流社會,“他始終是無法背離自己的猶太傳統,也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4]越是成功融入物質至上的美國主流社會,就越被內心深處的猶太倫理觀所牽動,《銀碟》的主人公伍迪正是在這樣的猶太倫理困境中堅信這個世界一定還會在燦爛陽光的普照下充滿著、浸透著愛與善。
參考文獻
[1]索爾·貝婁.莫斯比的回憶[M].孫筱珍,董樂山,等,譯.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3.
[2]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M].劉繼,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
[3]撒母耳·S.科亨.猶太教——一種生活之道[M].徐新,張利偉,等,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9.
[4]劉兮穎.論索爾·貝婁長篇小說中隱喻的“父與子”主題[D].武漢:華中師范大學,2002.
基金項目:★江蘇省鹽城師范學院課題“索爾·貝婁作品的社會性研究”(07YCKW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