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百合（四首）

宋曉杰

香水百合（四首）

宋曉杰

香水百合

對香氣，我開始警惕

蠱惑的空氣中，充滿陰謀——

凡是費工夫的事物

總有幾分嫌疑

我喜歡它的白，褶皺，不做作

蜂蜜的花蕊，吹彈可破

因貪玩，找不到家

寧愿住在深山

當它成全一樁美事

它就美，就降低了一分

正午的墓園

過了十二點，墓園里只有風聲

和獵獵的彩球，細水流的小噴泉咝咝作響

算是配樂。空空蕩蕩的停車場里

只有我征塵未洗，抱著黃、白兩盆菊花

穿“門”越“戶”，來找爺爺奶奶的“房舍”

——不，說空曠是不準確的

還有一個守墓人，在墓碑間閃現

你看，這個平衡生死的人

早已把世事看穿——他吃“這邊”的食物

也嚴肅地談論“那邊”的神靈

整個墓園是他們共同的院落

——可是，除了送給親人的眼淚和絮語

我別無長物，有點兒不盡人情……

請原諒我的匆忙和疏忽，原諒我依然貪戀

人間的水果、煙酒、面包和香火

并試著把凡塵的種種愁苦，囫圇咽下

默默經過老人的身邊，我分明感到

他的余光和四面八方的注視，一直追隨著我

無聲的壓迫——此刻，物質多么無用！

人類和塵土，相克相生，互通有無

——守墓人是個提醒，在石碑間走來走去

走來走去，就消失不見

一絲陰冷的風，從荒涼的后背

不易察覺地驚掠而過……

俗世的小愿望

我不需要一塵不染的風景

珍饈、珠寶和社稷，也不需要

帶噴泉的庭院和閣樓

太過奢侈，也會令我不安

我只需要一個具體的人

在里面走動……有血有肉，眉清目秀

和善地向我招招手說：我在！

此刻，代替你，我成為“我們”的同盟

獨自履行著幸福的職責

合歡蠲忿，萱草忘憂

戴上勝利的花環，還不是時候

傍晚，茂竹修林的石凳上

我編織夏景和天光

人為地除去陰影和浮云

讓針腳落在灰淡的棉布上

又粗糙，又笨拙

——并不是誰愿望的那樣

又一天平靜地過去

又一天平靜地過去了

在半空中，并不比從前有更開闊的視野

山外不斷有消息傳來

關于生命的殞落——如一顆施肥太多

過早墜毀的果子，那么輕易

對自己下手是艱難的

而總有人做得干凈、利索

血跡已經洗涮，腥氣快速分散

眾星歸位，萬物復原

有人說到感恩以及報答

說到中年的父母，前半生、后半生

氣憤就是這么來的——

一個上好的傍晚，因而生出嘹亮的哀愁

又一天，平靜地過去了

我懺悔我是有罪的，至少聽到壞消息

沒有眼淚，無力地搖頭、嘆息兩聲

轉而進入深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