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夢（三章）

呂 歷 四川

三個夢（三章）

呂 歷 四川

呂 歷 四川蓬溪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詩集《不眠的鐘點》《飛翔與獨白》《隱約的花朵》《穿過夏天的一塊冰》。曾獲第六屆四川文學獎等獎項。

石頭城

走在回家路上。我不知道家在哪里。記不清家的樣子，找不到家的方向。一直走，沒日沒夜，一直走。晝與夜，像一件黑白相間的棉襖，套在身上，時熱時冷。

一邊走，一邊想，一邊找。每一個地方，都似是而非，像家，又不是家。每當我停下來，歇歇腳，就有一雙無形的手，拉我上路。

終于，我爬上了一座山坡，忽又飄上山頂。山頭連著山頭，如草木皆兵的城垛。垛口和垛口之間，隱蔽著一座石城。

我覺得我來過這里。我想進去，但找不到入口。有人主動為我領路，先是一人，后是多人。他們面目模糊，說著一些我聽不明白的事情。他們叫我名字，指點我行走。

我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們。我跟在他們后面，進了城。城里到處都是石頭雕成的房子、亭閣、樓臺、棧道。房子里的用具，全用石頭雕成：桌子、板凳、床、鍋、碗、筷子，包括鞋子。

石壁和石器上刻滿了奇奇怪怪的符號，像漢字又像圖畫，我一個也不認識。所有的器具，雕工都很精美，鏨刻的紋路細長，像我認識的一個石匠的手藝。

我在石頭間鉆進鉆出，既興奮，又有一種莫名的失落。不止一個我，好像有無數個我在石城中游蕩。我看見了自己的化身，但我無法和我的化身說話。

我一邊看，一邊回想自己到底是誰，究竟處在什么地方。我問，沒人理我。領我進城的人，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很多人在石頭和石頭之間進進出出，各忙各的事情，臉色肅然，表情幽遠。我感到有點孤獨、無助、多余。但我并不害怕，反覺自在。

城里點著石燈，幽幽的，既寂靜，又熱鬧。在兩塊巨石雕成的街口，我看見兩三個人朝我走來，像家人，又像熟人。我終于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但發出的生硬，彎彎拐拐，在嘴里打轉，怎么也傳不出去。

面菩薩

一條穿越而過的小河。河雖小，但有股蒼老的味道。河兩岸，長著盤根錯節的榕樹、麻柳、香樟，還有梧桐和苦楝。開著各種各樣的花。

河面上有三五座橋。木頭的、石頭的、長滿了青苔、雜草。水流的太久了，河床很窄很淺。

有人在說：淘河、淘河、淘河。我并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淘河。我看見成百上千的人，在挖河里的淤泥。河里堆了很多石頭。石匠們站在齊腰深的河里鏨石頭。

有個石匠叫我把一錨鏨子遞給他。我拿起一錨鏨子，發現它是軟的，像管毛筆。我不知如何是好，正納悶，有人過來叫我，要我去幫忙送飯。

這些工匠晌午不下班，要把飯送到河里去吃。送飯的人很多。飯菜裝在各式各樣的竹器內。我用一輛手推車，把滿滿一車盒飯送到河內。

工匠們站在河水中吃飯。我蹲在河邊，把飯盒遞給他們。工匠們興高采烈打開飯盒，取出飯菜。

我看見他們拿在手里，吃進嘴里的，全是面做的菩薩、羅漢、佛頭，一個個白白胖胖，栩栩如生，冒著熱氣。

工匠們吞食手里的菩薩、羅漢、佛頭。吃著吃著，河床上的花都開了。五顏六色的花朵，流進河里，發出嘩嘩的響聲。滿河的清水，像綢子一樣纏在我身上。

天上的宮殿

和一群人一起爬山。快到山頂了。突然地動山搖，山體崩塌，遍地濃煙滾滾。我朝山下跑去，邊跑邊喊“朝這邊跑，朝這邊跑！”

流淌的山體，像決堤的洪水，傾瀉而下。我拼命跑，終于跑進了一片鮮花盛開的青草地。

崩塌的山體不見了。眼前是一片闊大的草原。草原中間，有條亮閃閃的河，河面上飄著雪白的云朵。我長長的吐了口氣。

這時，我聽見頭上有嘀嘀篤篤、叮叮當當的聲音。我抬起頭，看見一座座五光十色、金碧輝煌的宮殿，正從東往西，慢慢飄移。巍峨的宮殿之間，行進著一隊隊盔甲閃亮的武士。

武士們舉著長矛，扛著彩旗。整齊的隊列，發出轟轟隆隆的腳步聲。

我被天上的景象驚呆了。我大聲喊：“快看啊，快看啊，天上的宮殿……”天上的宮殿，在無限升高。無數朵彩云，像繽紛的戰旗，從天上飄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