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鄉的風很大（組章）

葉逢平（福建）

我家鄉的風很大（組章）

葉逢平（福建）

秋天醉了？

一片片落葉：一會兒向東，或向西。那是一棵樹在醉嗎？

一棵樹，脫下了它的果實、綠以及聲響，甚至放下了年輪，褪盡了思考。

醉了？

——秋天醉了，

落葉是秋天吐出來的？

秋天帶著眩暈，在樹枝上站也站不穩了，身不由己。

風，拍著秋天的后背。秋天，一陣又一陣……

慢慢地，輕輕地吐出落葉。

一棵樹兩手空空，在原地站立，卻在心里東倒西歪——

醉了，誰能看見了它斷根的危險？

道路兩旁，樹枝還在輕晃，猶如赤手劃拳。

幾只鳥趕緊避在一邊，靜觀其變。

風是秋天的好兄弟，它幫秋天收拾殘局，

一陣，又一陣……打掃落葉，就是打掃天地。

風想：雪回來，會比冬天遲了一些，它喜歡干凈，一派純潔的人間。

早起，早起

村前是一陣風。村后是一陣雨。

我張開的懷抱，只是一個松軟的空窩。

早起。早起。雞們鴨們呵，這些都是村莊里的能人。他們知道在早晨喊叫，不知道怎樣掩飾夜晚帶給我的夢。夕陽，是雞吐出的血嗎？濺到天空，讓黃昏動不了就落下來。月亮，是鴨緊閉的嘴巴嗎？伸入池塘，讓猴子撈不著傳說。

早起。早起。雞跳上了小樹，裝鳥，梳理秋天。鴨沖向小河，忘了自己被夢的枝葉絆倒。

早起。早起。母親，這個村莊里的能人，是第一個見到我的人。她張開的懷抱，就是一個暖和的土坑。

——在早晨，這一幕被我看得真切。

哦，我忘了告訴你們：

雞們鴨們，就是這個村莊里的，我童年的小伙伴。他們知道我今天要回來，早起，正等在村口向我撒歡。

在城市，我是一個欠了債的游子。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悔恨，比雞們鴨們早起，走在回鄉的路上。

我家鄉的風很大

雖然風是我外逃的心。

我愿意這樣描述風：從物質到愛情、未來，是快樂的佛；它在幸福中休息、奔跑，把天空穿在身上

當袈裟。

我家鄉的風很大，你要來兜風！仿佛它不是一句話，不是一行字，不是一生。

在大海邊，旅游的人，散步的人，戀愛的人，一不小心成就了這一句話的內容。

如同一陣雨被云彩領走，你可以從大海取出一段細雨，不讓風，為天空捏一把汗。

你可以拎一籃石頭，可以派出一朵花，開始朗誦，或贊美大自然的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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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悄悄藏在我笨拙的嘴唇，沒有喊出了你。

原來是一個惠安妹子，莞爾一笑說漏了嘴，我替她告訴了世界。

唱一首自編的歌

海風往哪個方向，現在還沒回家，已將沙灘打掃干凈。

像魚迷住了大海的眼睛，

我對沙灘上奔跑的惠安妹子把握不住自己，演唱一首自編的歌曲。

我想把她的兩顆小虎牙唱成兩只優美的小貝殼：妙齡的大海，妙齡的魚。

—— “沙粒走動。浪花走動。大海正當妙齡，

海風一陣小小遲疑，我唱跑調了，詞也亂了。如同螃蟹竄入沙灘，咬住我的腳印。

惠安妹子說：歌聲這么難聽，是不是浪花砸在你腦袋上了？

我說：這是春天小小的破綻，像海風的重和輕，吹與不吹，由大海說了算。

仿佛幾粒沙還沒有揉出眼睛，一些往事也盛不下風。

晨曦，多少朵浪花臉紅，因為愛很年輕。

走向拆遷部的鑰匙

小鎮的天空，比飛塵還低。家具與陽臺，從春天的底部搬遷而出。

我走出家門，臉繃得像卸下玻璃的門窗。

推土機漸漸逼近心理防線，內心的墻壁被切開，又掘入。春天坐在石頭上，也沒有感覺。

需要說些什么？

鑰匙進入鎖孔，不再是敲門聲。

鑰匙挽回不了自己的秩序。

在走向拆遷部的路上晃動，不只是鑰匙打不開門的程序，一直往前走，我生怕回頭；一回頭，路就不知伸向哪里。

這條路拐過我漂亮的樓房，明天走過的地方不是路。

還需要說些什么？

誰會知道它的鎖中，蘊含著這么銳利的內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