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雯鶴北京外國語大學
“我變壞了,但我對此無能為力”
——解讀格哈特·霍普特曼的自然主義喜劇《獺皮》
王雯鶴
北京外國語大學
摘要:本文試圖通過分析《獺皮》劇本中人物生存環境和人物關系,梳理出人物的性格,分析劇本的喜劇效果是如何達成的,并探討自然主義手法在劇本中的運用,以期對這部作品有更深入的理解。
關鍵詞:《獺皮》格哈特·霍普特曼自然主義喜劇
《獺皮》(Der Biberpelz)是德國劇作家格哈特·霍普特曼的一出諷刺喜劇,1893年9月首次公演于柏林德意志劇院,在德國戲劇史上與萊辛的《明娜·封·巴爾赫姆》、克萊斯特的《破甕記》并稱為德國三大喜劇。格哈特·豪普特曼是德國自然主義戲劇最重要的代表作家,劇作《日出之前》(Vor Sonnenaufgang,1889)以自然主義手法表現德國的社會矛盾,把富人道德淪喪的原因歸結為酒精中毒的遺傳,把德國自然主義運動推向了頂點。
自然主義于19世紀下半葉至20世紀初在法國興起,以法國哲學家孔德的實證主義作為理論基礎,是現實主義文學吸收了實證主義、遺傳學說和決定論的觀點而發生演變的結果。在富爾蒂埃爾詞典中,對“自然主義”的解釋是:“通過機理法則解釋現象,不去尋求天生的原因”。左拉將這一概念引入文學,用以倡導一種追求純粹的客觀性和真實性、從生理學和遺傳學角度去理解人的行動的創作理念。體現在文學作品中,自然主義文學力圖事無巨細地描繪現實,并根據實證主義把一切歸之于自然法則的基本思想,將人物的性格和命運形成的原因歸結于生物學規律和社會環境的影響。
《獺皮》也是一部典型的自然主義戲劇。劇中詳細刻畫了主人公沃爾夫大娘的生存環境,通過對多個生活片斷的細致描寫,形象地描繪出人物的性格,揭示出環境對人物性格形成的影響。
劇中的故事發生在19世紀80年代末柏林附近的一個小村莊。洗衣婦沃爾夫大娘享有良好的社會聲譽,包括警察局局長維爾哈恩在內的許多上層人都是她的主顧。雖然如此,沃爾夫大娘一家依然家境貧寒,日子過得相當艱難,連女兒也不得不在富有的克呂格爾的家中幫傭。沃爾夫大娘從女兒處獲悉克呂格爾最近為太太購置了一塊高級獺皮之后,聯想到船夫伍爾可夫因患嚴重關節炎也早就想買一塊這樣的獺皮取暖一事,便鋌而走險,盜來了獺皮并及時出手賣給了伍爾可夫。克呂格爾立即向警方報案,卻遭到維爾哈恩的冷遇。而當維爾哈恩眼中的“危險分子”——私人教師弗萊舍博士來報告一向衣衫襤褸的船夫伍爾可夫眼下竟然披上了高級獺皮時,維爾哈恩竟然反讓船夫來證明如今社會人人豐衣足食。最后,維爾哈恩不僅沒有追究出誰是竊賊,反而證明沃爾夫大娘是個誠實的婦人,弗萊舍博士則是個“極其危險的家伙”。
這部喜劇最大的喜劇效果在于,結尾時,作案的“壞人”——竊賊沃爾夫大娘——并沒有被揭發出來并受到懲罰,反而被當做誠實良善之人。而特別的是,讀者和觀眾對沃爾夫大娘恨不起來,反而對她充滿了同情。本文試圖通過分析劇中人物生存環境和人物關系來解讀這一特別之處的來龍去脈,梳理出人物的性格,分析劇本的喜劇效果是如何達成的,并探討自然主義手法在劇本中的運用,以期對這部作品有更深入的理解。
劇中的人物可以歸為三類:處于社會底層的沃爾夫大娘一家和船夫伍爾可夫;作為上層社會代表的警察局局長及其密探莫特斯;屬于富有市民階層的年金享有者克呂格爾和屬于受過教育的市民階層的私人教師弗萊舍博士。下文將首先著重分析主人公沃爾夫大娘的生存環境及她與其他人物的關系。
1850年后,第一次大規模工業化的浪潮席卷了整個德國,隨之而來的是大城市的迅速發展。一方面,富裕市民積累了大量財富;另一方面,下層農民和無產者仍無法擺脫貧窮。在貴族、神職人員和市民之外又產生了所謂的“第四階層”——一個靠出賣自身勞動力來維持生計的貧窮階層。沃爾夫大娘一家就是這一階層的典型代表。沃爾夫大娘是名洗衣婦,她的丈夫尤里烏斯是造船木匠,大女兒雷歐蒂娜是克呂格爾家的幫傭。平時,一家人也賣賣雞蛋、自己烤的面包和打獵收獲的獵物,但生活仍然十分貧窮,還欠著債。劇本開頭的場景說明里是這樣描述沃爾夫大娘家的房
子的:“一間低矮的、刷成藍色的小廚房……一個老舊的灶臺……一張高高架起來的、干凈的床,床邊墻上廉價的相框里裝著廉價的畫片。”[1]537在克呂格爾家幫傭的女兒雷歐蒂娜一年所掙的錢只是一件獺皮大衣價格的三分之一。她不僅收入微薄,還常常遭到虐待。劇本開頭她跑回家來,就是因為克呂格爾要求她深夜里把兩米高的柴火搬進屋子。她向她的母親訴苦說:“整整一年才掙20塔勒?還要我凍僵了手?一次魚和土豆都沒有吃飽過?”[1]538在睡夢中,她喊道:“不,不,我不要受這折磨!”[1]537但她不得不向生活屈服。“錢就是錢啊!”[1]539沃爾夫大娘說道。雷歐蒂娜不得不回到克呂格爾家繼續做幫傭,因為家里需要錢。
這就是沃爾夫大娘的生存環境。她的一家屬于社會最底層,做著最繁重的活計,掙著最微薄的工錢,忍受著極度的貧窮。
沃爾夫大娘非常希望她的一家可以進入市民階層。她的愿望首先體現在她的語言上。沃爾夫大娘經常使用外來詞——盡管因為知識水平的緣故經常用錯——以使自己看起來更接近社會上層。其次,她認為教育是非常重要的。Gert Oberembt對此評論道:“沃爾夫大娘看得很明白,教育和財富,名譽和成功是市民階層的標志。”[2]沃爾夫大娘引以為傲的是,她讓她的女兒受了教育。她對丈夫尤里烏斯說:“你就沒受過教育,尤里烏斯!對于教育你一無所知。要不是我的話啊!如果咱們家姑娘沒受教育會是什么樣?是我讓她受了教育。教育是現如今最重要的事。”[1]540在沃爾夫大娘看來,受教育是進入上一社會階層的關鍵。她如此看重教育,體現了她對市民階級價值觀的認同和進入市民階層的強烈愿望。
作為洗衣婦,沃爾夫大娘是很勤勞能干的。警察局局長維爾哈恩評價她說:“這個女人干起活來頂得上四個男人!”[1]564但沃爾夫大娘并不認為靠勤勞工作就能改變現狀:“這樣下去根本不能往前走。”[1]552因此,她采取了一些“特別”的手段。她先是偷了克呂格爾家的木材,又偷了獺皮。值得注意的是,在偷竊事件中,沃爾夫大娘完全看透了其他人性格中的弱點并為己所用。
(一)沃爾夫大娘與警察局局長維爾哈恩的關系
警察局局長維爾哈恩是獺皮失竊案件的調查者。他的名字已經暗示了他的性格:Wehrhahn在德語中的字面意思相當于“好斗的公雞”。《獺皮》劇本中指出,劇中故事發生在19世紀80年代末俾斯麥向帝國議會爭取七年軍事預算撥款的斗爭期間。當時,普魯士首相俾斯麥采取“鐵血政策”,竭力主張建立強大的武裝,以強權和武力統一德國。1886年11月,俾斯麥要求議會延長1888年春天才到期的七年軍事預算撥款。議會只同意三年而不是七年的軍事預算撥款。俾斯麥于是宣讀了威廉皇帝簽署的命令:解散帝國議會,舉行新的選舉。新的帝國議會以227票對31票壓倒多數通過了7年軍事法案,并且通過為實行新兵役法發行公債的法令,規定用2.1億馬克來填補增加的軍事費用。在這樣的背景下,作為帝國軍隊一員的維爾哈恩十分高傲自大,把自己看做警局的“國王”。[1]568他把戰爭看做“國家的最高財富”,[1]569把發現并鏟除“暗地里排斥政治,與國家和國王為敵的人和事”[1]560當做自己的最高使命。因此,他把當地的小案件當做無聊瑣事,根本不屑于調查審理。當克呂格爾因為獺皮失竊向他報案時,他只是感到受到了打擾,很是不耐煩。此外,工作中的維爾哈恩既漫不經心又毫無條理,時常因為同時處理幾件事、同時詢問幾個受審人搞得自己手忙腳亂。
沃爾夫大娘準確把握了維爾哈恩的性格,在與之相處時顯得十分尊敬,滿足了維爾哈恩的虛榮心:
維爾哈恩:您也得小心點吧?
沃爾夫大娘:不不,您知道的,我不敢做壞事兒。我是個直腸子,長官大人。要不是我總是管不住我這張嘴,我早就不是現在這樣啦。
維爾哈恩:在我這里您沒說錯過什么。
沃爾夫大娘:在您那兒沒有,局長大人。在您面前可以放心說話。在您面前沒什么好隱瞞的。[1]593
為了贏得維爾哈恩的信任,沃爾夫大娘故意顯得自己心思簡單,甚至主動要求調查失竊案件:
維爾哈恩:做了的事已經做了。沃爾夫一家也可以旁聽一下(審訊)。
沃爾夫大娘:審訊的事兒我不懂。但是如果不把這竊賊找出來,不,不,那哪兒還有安全啊![1]593
沃爾夫大娘已經看出來,維爾哈恩根本不愿意調查偷竊案件,因此她想出了一個主意——讓女兒阿德海德向維爾哈恩報告說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撿到了一個裝著克呂格爾綠色背心的包袱,這樣就制造出了竊賊已經逃跑的假象,而這正是維爾哈恩希望見到的,因為可以盡快結案。他當即下了結論:“失竊的東西已經被帶到柏林去了。那件獺皮早在我們知道它失竊之前就在柏林被賣出去了。”[1]591沃爾夫大娘的目的達到了——她擺脫了竊賊的嫌疑。
(二)沃爾夫大娘與弗萊舍博士的關系
弗萊舍博士是名作家和私人教師。平常他看起來膽小、缺乏自信。但只要是涉及社會民主的事,他又顯示出很大的勇氣。在當時的德國,俾斯麥為了鎮壓社會民主黨的工人運動,頒布了《反社會黨人非常法》,嚴令禁止社會民主人士公開販賣出版物和集會。而弗萊舍博士卻訂了二十份報紙,其中就包括社會民主人士所創辦的。他還定期參加社會民主黨的集會,而這也是維爾哈恩把他看做潛在政治敵人的原因。
作為受過教育的市民,弗萊舍博士屬于社會第三階層。第四階層在物質上要依賴第三階層。沃爾夫大娘就曾向弗萊舍博士提出讓女兒阿德海德去他的家
里做幫傭。此外,因為社會民主人士代表了工人階級的利益,沃爾夫大娘對弗萊舍博士抱有一定程度的好感,也曾善意地向他提出了建議:
沃爾夫大娘:我想向您提個好的建議,但您不要嫌煩啊。
弗萊舍博士:我不會厭煩好的建議的。
沃爾夫大娘:首先,您不要花太多錢了。
弗萊舍博士:我沒有花很多錢,沃爾夫夫人。
沃爾夫大娘:您在說話時要小心些。
弗萊舍博士(臉色變蒼白):啊,您別開玩笑,沃爾夫夫人。
沃爾夫大娘:不,不,我是很認真地。還有,您要小心點別人。[1]575
但除此之外,沃爾夫大娘不能再幫弗萊舍博士什么了。在故事最后,弗萊舍博士被維爾哈恩判定為“危險分子”,沃爾夫大娘搖了搖頭說:“這我就不懂了。”[1]594對于一個社會底層的洗衣婦來說,社會問題太深奧,也太遙遠了。
(三)沃爾夫大娘與其他次要人物的關系
沃爾夫大娘與其他不同人物有著不同的關系:
與船夫伍爾可夫是互相利用的關系。平時沃爾夫大娘會賣給伍爾可夫丈夫打獵得來的狍子。這一次,沃爾夫大娘把獺皮賣給了伍爾可夫。伍爾可夫并不在意獺皮的來處,他在乎的是,能從和沃爾夫大娘的交易中得到好處。他想要維持和沃爾夫大娘的這種關系,因此在獺皮失竊事件中也有意無意地幫沃爾夫大娘掩蓋了事實。在弗萊舍博士看到穿著獺皮的伍爾可夫并對其產生懷疑時,沃爾夫大娘有些擔心,但她的擔心是多余的——伍爾可夫自知如何應對:
沃爾夫大娘:你得注意點弗萊舍博士,他懷疑上你了。
伍爾可夫:這事兒我不知道,與我無關。[1]583
在調查失竊事件的過程中,當克呂格爾質疑船夫是否穿得起本來價格昂貴的獺皮時,伍爾可夫作證說,船夫也是買得起獺皮的。于是,弗萊舍提供的線索失去了意義,調查也再次偏離了正確的軌道。
曾在克呂格爾家做工但被趕出來的莫特斯為了報復克呂格爾,常在警察局局長維爾哈恩面前說他的壞話。為了迎合維爾哈恩,莫特斯還成為了其密探,暗中注視弗萊舍博士的一舉一動,并向維爾哈恩告密。在與莫特斯的交往中,沃爾夫大娘十分小心謹慎。當莫特斯夫婦來拜訪時,她表現得很是殷勤。丈夫尤里烏斯不明就里,于是有了夫妻間下面的對話:
尤里烏斯:為什么要給他們全部的雞蛋?
沃爾夫大娘:我難道該把這個人變成敵人嗎?你把他變成敵人吧,尤里安。我告訴你,這是個危險的家伙。他平日里盡監視別人。[1]551
其他人物——都是傳統戲劇中典型的“傻瓜”形象——就好對付多了。克呂格爾到沃爾夫大娘家向其抱怨木材失竊的事時,竟沒發現旁邊的木材正是自己家失竊的那些。在后來的獺皮失竊事件中,沃爾夫大娘故意在克呂格爾面前表現得十分憤慨,以至于克呂格爾在第三幕結尾時就把她看做是誠實的婦人。
通過對人物關系的分析,人物的性格和故事的脈絡已經基本顯現出來。下文將著重分析劇中喜劇效果的達成及其作用。
什么是喜劇?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提到喜劇時稱:“喜劇模仿的是比一般人較差的人物,所謂‘較差’,并非指一般意義上的‘壞’,而是指丑的一種形式,即可笑性(或滑稽),可笑的東西是一種對旁人無傷,不致引起痛感的丑陋或乖訛。”[3]在他以后,有人寫了《喜劇論綱》,套用亞里士多德關于悲劇的定義擬定了喜劇的定義,強調“喜劇是對于一個可笑的、有缺點的、有相當長度的行動的模仿”,其模仿的方式是“人物的動作”,“借引起快感與笑來宣泄這些情感”。它明確提出喜劇來自笑這一結論,概括了喜劇最主要的特征,并被后世的理論家普遍接受。一般認為,黑格爾關于可笑性來自矛盾的觀點,較為值得重視。他認為:“任何一個本質與現象的對比,任何一個目的與手段對比,如果顯出矛盾或不相稱,因而導致這種現象的自否定,或是使對立在現實之中落了空,這樣的情況就可以成為可笑的。”[4]
在《獺皮》中,許多具有本質與現象,目的與手段不相諧矛盾的場景制造出了喜劇效果。例如,克呂格爾在沃爾夫大娘家看到了自己被偷的木材,卻全然不知情:
克呂格爾:上帝啊!十四天內失竊兩次!兩米高的木材,就和您家這兒的這些一樣。(他拿起來了一塊木頭在手里擺弄)就是這么好這么貴的木材啊,沃爾夫夫人。
沃爾夫大娘:不,別生氣……真見鬼!發生這樣的事!哎!
克呂格爾:(生氣地揮舞著那塊木頭)就算花上一千塔勒,我也要找到那竊賊。那家伙跑不了要坐牢。
沃爾夫大娘:那就好了。上帝保佑![1]580
克呂格爾本來抱有找出偷竊木材的竊賊的目的,但他的做法卻是向竊賊本人沃爾夫大娘去抱怨,這是目的與手段的矛盾;沃爾夫大娘本是竊賊,卻站在失主的一邊,裝出氣憤的樣子,這是本質與現象的矛盾。兩重矛盾同時出現在一個場景中,愈發加強了喜劇性效果。
另一個場景是沃爾夫大娘與來買狍子的伍爾可夫討價還價:
(伍爾可夫來之前)
沃爾夫大娘:一會兒伍爾可夫來時該問他要多少錢?
尤里烏斯:這個嘛,當然要十二馬克!(下場)
沃爾夫大娘:(揮著手)哎呀,十二馬克![1]542
(伍爾可夫來之后)
伍爾可夫:多少錢?十六?
沃爾夫大娘:不能少于十八。尤里安說的,不能少于十八。尤里安來了。哎,尤里安,你說過的吧,十八馬克?
尤里安:我說了什么?
沃爾夫大娘:你又耳背了!你說過的,不能少于十八,少了的話我就不能賣。
尤里烏斯:我說過?啊,是的,這野物。是的!就是這樣!嗯!這價格也不高嘛。[1]546
沃爾夫大娘導演了一出戲,把她的丈夫也拉做“演員”,為其杜撰出耳背的毛病,從而夫妻配合,把狍子的價格照先前說定的提高了一半。本質與現象的矛盾不由讓人發笑。
劇本結尾,維爾哈恩將竊賊沃爾夫大娘誤判為好人,無辜的弗萊舍博士則被當做危險分子。這一本質與現象的矛盾使整部劇的喜劇效果達到了高潮。
劇中具有喜劇性矛盾的場景更加突出了人物的性格。沃爾夫大娘的狡黠,克呂格爾的愚蠢,維爾哈恩的自大和昏庸在滑稽可笑的場景中盡數展現。此外,大多數喜劇性場景描述的都是沃爾夫大娘如何用智慧和小伎倆騙過了眾人,而這些場景在讀者看來之所以是可笑的,前提是,讀者對沃爾夫大娘抱有同情和好感。讀者并不討厭竊賊沃爾夫大娘,是因為屬于社會底層的沃爾夫大娘的行為出發點是改變家庭貧窮的現狀,她的行為有一絲無奈的意味,劇中場景“喜”的背后其實蘊含著下層人民幾乎無力改變自身貧窮,為了生計甚至偷竊的“悲”。因此,透過喜劇效果的“可笑”,讀者不難讀出劇本的社會批判意味,劇本的主題也因此得到了深化。
通過上文對人物關系和喜劇效果的分析,劇中人物的性格及性格形成的原因已經充分顯現出來。
主人公沃爾夫大娘對周圍的環境有著清楚的認識,懂得如何利用身邊人性格中的弱點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尤其在自大的維爾哈恩面前,她表現得既尊敬,又顯示出自己的單純和愚笨,最終取得了前者的信任,擺脫了竊賊的嫌疑。沃爾夫大娘先后偷了木材和獺皮,但分析了她的生存環境后可以得知,她的偷竊行為是為生活所迫。她和丈夫都沒有受過教育,整個家庭屬于社會底層。他們沒有財產,只得出賣勞動力。盡管一家人都勤勞地工作,但由于受更高社會階層的剝削,家中依然十分貧窮。沃爾夫希望她可以改變這種狀況,而除了偷竊她別無他法,是整個社會環境迫使她這樣做的。格哈特·霍普特曼的另一部戲劇《羅澤·伯恩德》中的一句臺詞可以為沃爾夫大娘的所作所為做出一個恰當的注解:“我變壞了,但我對此無能為力。”[5]人們不該從道德的角度,而該從社會現實的角度去評價沃爾夫大娘的行為。沃爾夫大娘的行為是由她的生存環境和整個社會的大環境決定的。沃爾夫大娘看透周圍人的能力是環境造就的,因為為了在這個環境中生存下去,她必須提防可能的敵人。而為了能再從與其他人的交往中得到些好處,沃爾夫大娘只得耍些小詭計。
不僅是沃爾夫大娘,劇中其他人的行為其實也是由周圍環境所決定的。例如,警察局局長維爾哈恩的行為明顯帶有軍隊的印記,是受到他的“神圣使命”[1]585的驅動。阿德海德,沃爾夫大娘的小女兒,盡管才十四歲,卻明白地看穿了母親的詭計。正如劇本說明中介紹的那樣,“她是一個瘦高的十四歲的姑娘。她的眼睛卻透露出她過早的墮落”。[1]541從小的耳濡目染,讓阿德海德也“變壞”了。
總而言之,社會環境決定了劇中人物的性格和行為,身處其中的人或主動或被動地接受了環境的影響,而改變環境對他們來說似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
《獺皮》是一部社會批判喜劇——對造成社會下層人民生活貧苦的社會環境的批判隱含在看似滑稽可笑的場景之中。劇本運用自然主義寫作手法,詳細描繪了人物的生存環境和生活細節,并突出強調了環境對人物性格形成的影響,表現出當時德國的社會矛盾:社會環境使人“變壞”了,而人們對此無能為力。除了真實揭露下層人民生活現狀,劇本還反映了普魯士軍隊的無能和社會民主人士受到的鎮壓。劇本的結尾,獺皮失竊案的調查并沒有得出結果。盡管沃爾夫大娘擺脫了竊賊的嫌疑,但無辜的弗萊舍博士卻被判定為“危險分子”。開放式的結局無疑為讀者留下了更大的思考空間:沃爾夫大娘一家能改變貧窮的現狀嗎?如弗萊舍博士這樣的民主人士未來命運如何?他們是否能夠改變社會的大環境?格哈特·霍普特曼并沒有美化現實,而是讓讀者自己去想象故事后續發展的可能,這也讓讀者能夠對故事情節有更深刻的反思。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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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光潛.西方美學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 89.
[4]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下冊[M].北京:商務印書館, 1981:291.
[5] Hauptmann,Gerhart.Rose Bernd[M].Ullstein,Berlin,1996: 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