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霞
[摘 要]張湯是西漢武帝時期重臣,《史記》列為酷吏之魁,大致出生于西漢文帝中后期。張湯生于刀筆吏之家最終位極人臣,其政治生涯始終與西漢中期情勢緊密相關。張湯所主導的一系列政策對武帝前期具有重要影響,其秉公執法精神是其能成為武帝前期重臣的主要因素。
[關鍵詞]西漢;張湯;仕途之路
張湯是西漢長安杜(今陜西省西安市東南)人,起身刀筆吏,后致位三公,權傾一時,是武帝時期一位極其重要的政治人物。張湯早年從父“使書獄”,曾長期任長安吏,后丞相田■“薦言之天子”而補侍御史。因其治陳皇后巫蠱獄案和淮南衡山謀反案皆“深竟黨與”、“皆窮根本”,受到武帝賞識并累遷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張湯遭誣陷而被迫自殺。張湯所處時代正是漢王朝由“國家無事,非遇水旱,則民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余財”[1](卷30,《平準書》)到“天下虛耗,人復相食”[2](卷24,《食貨志》)的轉折時代。張湯是漢武帝時期制定和實施政治、經濟、法律上一系列改革措施的重要人物之一,對武帝前期政治影響不可低估。
一、張湯出生時間窺測
張湯出生年份從遺留下的史料無從考證,據西漢選官年齡與傅籍情況可推斷其應生于漢文帝中后期。
漢代選官條件對備選人的出身、資產以及年齡有嚴格限制,就張湯而言,影響其踏上仕途的因素主要是年齡。漢初,吏員少缺,年齡限制不甚嚴格。《文獻通考·選舉考》載:“漢興,蕭何草律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吏。”既是學童,年齡不會太大。此后,選官的年齡限制在“傅籍”,即將姓名書于戶籍,西漢一般為17—23歲。景帝二年(前155年),西漢傅籍由17歲改為20歲,而著于漢律的傅籍年齡則為23歲。另據《史記·酷吏列傳》載,張湯父為長安丞,死后“湯為長安吏,久之”。由此可推知張湯為長安吏時年過20。其次,張湯任長安吏期間,結識了因罪被拘押在長安的田勝。《史記集解》引徐■曰:“田勝也。武帝母王太后之同母弟也。武帝始立而封為周陽侯。”由此可見,張湯任長安吏應是景帝末年事,其既已在景帝時期為吏,且景帝共在位十六年(前156—前141年),大致可推張湯生于文帝中后期。
二、長安小吏到御史大夫
張湯幼時展現出的過人法律天賦與其父親有莫大的關系。張湯父任長安丞,為長安縣令屬官,主要職務是輔助上級處理本縣的司法事務。張湯耳聞目睹,自幼便接觸并熟悉司法審判的程序與法律文書,而父親的悉心培養更是為其以后為吏之道打下了堅實基礎。漢初最高統治者尊崇黃老學說,“無為輕刑”,甚至廢除了肉刑,但又因“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2](卷23, 《刑法志》)不斷制定和完善法令。這種社會背景下,很多人可通過研習法律而走上仕途,特別是官吏之家,“為吏者長子孫”,[2](卷24, 《食貨志》)這反映了當時法律已成為一門謀官之道而成為吏者家學。
(一)結識田勝
《史記》與《漢書》中并未記載張湯供職于長安縣期間的政績。在擔任基層小吏期間,張湯因公務結識了囚禁于此的田勝,《史記》稱“湯傾身為之”。田勝是孝景帝王皇后同母弟,武帝即位后被封為周陽侯,史料對其所犯罪行毫無記載,結合景帝后期較為復雜的政治爭斗分析,田勝很可能是被冤下獄。而張湯的“傾身為之”應該理解為為其申冤。由此推知,張湯是一位堅持維護法制、敢于同邪惡勢力作斗爭的正直官吏,而其品行和才干也得到了周陽侯的認可,這是張湯仕途的起點。
《史記·酷吏列傳》載:“(勝)及出為侯,大與湯交,遍見貴人。”張湯的才干逐漸被發掘,并由長安吏轉而“給事內史,為寧成掾”。[1](卷122,《酷吏列傳》)《漢書·百官公卿表》載:“內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師。”漢承秦制,內史職責依舊。大約在景帝前后開始有所變化,即分置左右內史,后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為京兆尹,左內史更名左馮翊。安作璋、熊鐵基所著《秦漢官制史稿》將內史歸為地方官,盡管如此,但因其治長安,且又能參與朝政,故有中央官的性質。
身為內史屬下的張湯并沒有辜負周陽侯的有意推薦,很快再次獲得晉升機會。《史記·酷吏列傳》載:“以湯為無害,言大府,調為茂陵尉,治方中。”所謂“無害”,是秦漢時代選拔官吏的重要標準,史家對“文無害”曾作過許多解釋,歸納起來主要指由統治者制定的,經嚴格考核而被認定為選拔晉升德才兼備的官吏標準。“茂陵”,即漢武帝陵墓。張湯任茂陵尉,主要任務是管理筑陵的刑徒工役。這兩次的官職調任雖然等級不高,但卻表明張湯已逐漸得到西漢權力中心青睞。
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武安侯田■為丞相,“征湯為史,時薦言之天子,補御史,使案事”。[1](卷122,《酷吏列傳》)張湯已被擢為侍御史。據《漢書·百官公卿表》,侍御史為御史大夫屬官,秩比六百石,受領于御史中丞,人員十五,“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此時張湯已經躋身為西漢中央官吏,進入西漢政權的中樞機構。張湯成為政治上舉足輕重的人物,則是參與治“陳皇后巫蠱獄案”的。
(二)治“巫蠱案”
陳皇后巫蠱之事在元光五年(即公元前130年)被漢武帝發現,武帝盛怒,遂指派時為侍御史的張湯處理此案。張湯受命后秉承上意,嚴格按照朝廷禁止“媚道”和“巫蠱者處死”的律令,深竟黨與,斬主犯于市,輾轉牽連數百人。張湯主治此案并不是偶然。漢武帝十六歲登上皇位,其祖母竇太后仍掌管著軍政大權,是黃老學說和“無為而治”政策措施的制定者和堅定維護者。四年后,竇太后病死,武帝親政,執行獨尊儒術的政策。因此,漢武帝啟用深懂儒術、執法嚴格的張湯打擊以陳皇后為代表的舊勢力,鞏固皇權。張湯因“妥善”辦理此案,隨后遷至太中大夫。
《漢書·百官公卿表》載:“大夫,掌論議”,大夫中又分為太中大夫、中大夫以及諫大夫。韋昭《辨釋名》曰:“太中大夫在中最高大也”,秩比千石。大夫不僅和博士一樣承問答、作顧問,且職掌言議,實是高級參謀,許多重要制度法令的謀議與制定多與他們相關。張湯任太中大夫四年,與趙禹共同制定諸律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2](卷23,《刑法志》)《晉書·刑法志》載“張湯制越宮律”二十七篇,最主要的是“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從法令的適用情況來看,其直接作用對象是政府官員。太史公記載張湯制定律令“務在深文”,[1](卷122,《酷吏列傳》)強調“拘守職之吏”。[1](卷122,《酷吏列傳》)即加強官吏之間的相互監督。張湯《越宮律》二十七篇早已遺失,但其重點應是加強宮廷警衛。
(三)治“淮南王案”
元朔三年(前126年),張湯由太中大夫遷為廷尉,位列九卿。《漢書·百官公卿表》載:“廷尉,秦官,掌刑辟,有正、左右監,秩皆千石。”即最高司法官。張湯任廷尉期間所治重大刑獄,是淮南衡山王謀反案。自西漢建立之初便存在的王國分裂勢力至武帝朝仍然是重要內患之一。淮南王劉安自文帝十六年(前164年)受封為王,建元二年(前139年)淮南王入朝,受田■教唆,其謀反之心滋甚。元狩元年(前122年),淮南王的不臣之心被武帝發覺,隨即便采取果斷措施將劉安逮捕,并將此案交付張湯處理。
張湯審理該謀反案時,皆窮根本,“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數千人,皆以罪輕重受誅”[1](卷118,《淮南衡山列傳》)。它是自漢初以來中央對地方諸侯王分裂勢力的一次沉重打擊。自此,漢朝地方諸侯“惟衣食稅租,不與政事”[2](卷14,《諸侯王表》),割據勢力對中央集權的威脅基本得到了徹底解決。
三、任御史大夫期間作為及受陷至死
元狩二年(前121年)“湯益尊任,遷為御史大夫”,[1](卷122,《酷吏列傳》)位列三公。《漢書·百官公卿表》載:“御史大夫,秦官,為上卿,銀印青綬,掌副丞相。”張湯初上任便面臨著三大困擾。一是匈奴時時侵擾北邊,兵連不解;二是國庫空虛;三是流民問題。
首先,堅持與匈奴的戰爭,乘勝追擊,反對和親。元狩二年(前121年)河西之役后,匈奴發生內訌,其勢力大受打擊,隨后來請和親。張湯與天子反對和親的想法不謀而合,繼續備戰,元狩四年(前119年)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發動漠北之役,大敗匈奴,“是后匈奴遠遁,而漠南無王庭”[1](卷110,《匈奴列傳》),基本上解除了匈奴對整個西漢北邊的威脅。
其次,針對財政危機,張湯提出兩項措施,即改革幣制與征收財產稅。前者辦法是:“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值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后得行。”[1](卷30,《平準書》)同時造銀錫合金的“白金幣”,分龍、馬、龜三品,分別值三千錢、五百錢、三百錢。皮幣只向諸侯和宗室發行,是高級統治集團內部的財產再分配。用就地所取不費而得的方尺鹿皮向諸侯宗室換取大量銅錢。白金幣則是對準商人,因為法定通貨,其無法拒用,從而政府可以套取大量的物資。雖然這種幣制改革在后來的實踐中被證明是錯誤的,但也達到了救急的效果。所謂征收財產稅即“算緡”,規定“率緡錢二千而一算。諸作有租及鑄,率緡錢四千一算。”[1](卷30,《平準書》)即普通商人,每二千錢征一算,即一百二十文,稅率高達百分之六,手工業者的稅率則減半。為防止隱瞞財產而漏稅,隨后頒布“告緡法”,即“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1](卷30,《平準書》)算緡告緡對當時的西漢財政只能算是治標的辦法,但對打擊豪強兼并勢力和增加財政收入起到了積極作用。后桑弘羊提出的鹽鐵均輸等政策可以說是真正緩解了西漢財政危機,張湯在其中扮演了該措施的強硬支持者角色,總攬整個改革措施的實行。
最后,流民問題。一方面對因貧困而流離失所的百姓,采取移民政策,以實空地。另一方面,對于不安其生的百姓則殘酷鎮壓。總之,張湯在七年的御史大夫任內,兢兢業業,“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決于湯。”[1](卷122,《酷吏列傳》)
張湯為官執政過程中嘗與人結怨,其中長史朱買臣、右內史王朝及濟南相邊通最甚。元鼎二年(前115年),趙王劉彭祖違禁冶鑄,主管鹽鐵官營之事的張湯并不姑息,繩之于法。同時趙王銜怨上書,告張湯與其下屬串通為奸,武帝下令廷尉審理此案。而三長吏趁機逮捕張湯的友人商賈田信,并乘機以武帝最痛恨的官商勾結分利以誣陷張湯,武帝也認為張湯懷詐面欺,張湯無從辯解,只得憤然自殺。史載“湯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1](卷122,《酷吏列傳》)武帝后來發現張湯冤情,“盡案誅三長史。丞相青翟自殺。出田信……稍遷其子安世。”[1](卷122,《酷吏列傳》,P3144)
雖然后世對張湯的評價頗有微議,但縱觀其一生,品行值得推崇,才能可堪贊賞。太史公在《史記·酷吏列傳》后序稱張湯“時數辯當否,國家賴其便”,充分肯定了其在任期間的政績。又曰“其廉者足以為儀表”,則褒獎了張湯用人及處事過程中所表現的德行。張湯確實是一位難得的封建執法官吏,而其恰好處于漢武時代的政治生涯更使其留名于青史,流傳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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