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20世紀40年代,德國的擴張主義夢想在再一次破滅。德國戰敗之時,情緒低落的德國民眾幾乎都生活在廢墟之中。戰后德國幸存民眾所要面對的困境,也是德國婦女所需面對的困境,只因婦女成為了人口中的大多數。在戰后德國的經濟生活中,婦女的影子可謂是無處不在,正是伴隨著德國經濟逐步恢復的軌跡,更能發現婦女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1945年5月德國戰敗,許多德國城市都化為了一片廢墟。科隆有66%的住宅被破壞殆盡;在杜塞爾多夫就有93%的住宅不能居住;法蘭克福的18萬套住宅中被毀的就有8萬套。在波茲坦協定所劃定的德國領土范圍內,原有1600萬套住宅,其中有234萬套被毀,還有400多萬套至少損壞了25%。當然,遭到破壞的不僅僅是私人住宅,公共建筑物,教堂,學校,辦公樓,劇院,藝術館等也全都遭到了程度不一的破壞。1945年5月3日進入到柏林的紐約《先驅論壇報》的記者有過這樣的描述:“柏林什么也沒有剩下。沒有住宅,沒有商店,沒有運輸,沒有政府建筑物。納粹留給柏林人民的遺產……僅是若干斷壁頹垣……柏林如今僅僅是一個碎磚破瓦推擠如山的地理位置。”
街道上隨處可見一堆堆的瓦礫,而埋在瓦礫堆下的死尸也散發著經月不散的惡臭。人員傷亡的慘重更是讓早已滿目蒼夷的國家雪上加霜。戰爭使德國失去了1500萬男性人口,他們或死于戰爭或淪為戰俘,主要為青壯年男性。戰前婦女比男子多1492000人,戰后這一數字已增加到4345000人,男女比例大約為1000:1142,而在適婚年齡段(18-40歲),男女比例則有所擴大,為1000:1262。又據統計,1945年全人口中男性只占到了46%。街上和商店里排長隊的盡是在戰爭中失去丈夫的身穿喪服的寡婦,她們有數百萬之多。
由于戰后食品和煤的極度缺乏,工業生產瀕于徹底崩潰,民眾生活變得極為困難,而男性青壯年勞動力又大量缺失,為了走出困境,婦女們不得不挑起養家糊口和重建德國的重擔,這就是所謂的“婦女時刻”(DieStundederFrauen)。女性承擔了大量的工作,不僅要養家糊口,料理家務,在戰后的廢墟中重建德國的重體力活很大程度上也落到了她們的肩上。因此,也就出現了“廢墟婦女”等戰后德國婦女的形象,成為了這個時代的縮影和象征。
廢墟婦女。早在1945年的夏天,盟國管制委員會就下令要求所有14到65歲的男人,以及15到50歲的女人,只要他們沒有小孩和需要照顧的親屬,都必須到當地的勞動局報到,以便能夠為他們安排工作。一旦符合條件的民眾沒有按規定報到和取得登記證明,他們就無法取得食物配給證。正因為這一項強制性的規定,使得大量的“廢墟婦女”出現了。初時,主要是第三帝國時代的納粹黨員及其親屬,被安排到各大城市中去清理廢墟和重建破損的房子。后來,此項工作的人手大大不足,就有很大一部分或被迫或自愿的婦女被安排去清除街道上的瓦礫堆,她們僅僅用雙手和鐵鏟來完成這兩項艱巨的工作,所得薪酬卻微薄得可憐。除了清除瓦礫堆,她們還得收集磚塊等建筑材料,通常以人鏈的方式來傳遞,然后堆放到一個集中地,待清理干凈和完成分類后就能重新利用起來,這正是德國幾十年重建工作的開始。當時針對不同的人群,食物的分配被分為五個等級,家庭主婦能分配到的食物實在有限,因為當時負責分配食物的軍事機構并不認為家務算什么勞動。然而從事高強度體力工作的人卻能分配到最多的食物——每天100克的肉和1磅的面包,因而很多婦女們為了生存和撫養家庭,無論是工人家庭還是出身富裕家庭的婦女都自愿加入到廢墟婦女的行列之中。廢墟婦女的人數和工作強度取決于她們所處城市的損壞程度。在一些幾乎被夷為平地的城市里,負責這項工作的婦女們不得不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清理廢墟。例如損壞程度較小的慕尼黑、基爾和斯圖加特是最快完成清理的。到1949年為止,慕尼黑已經清理了80%的廢墟;到1952年為止,斯圖加特也已經清理了88%的廢墟。在曼海姆,177個人中就有48個人從事清理廢墟這份工作,且都是婦女。在英占區則有7427名婦女從事相關的工作,她們有負責砌墻的,修屋頂的,鑲嵌玻璃的,燒磚的等,她們起早貪黑,日復一日,做著從前想都沒想到的重活。無論日曬雨淋,廢墟婦女都得堅守在工作崗位,每一天盟軍能給她們提供的就只有一碗湯,所以很多時候她們都得餓著肚子工作一整天。清理廢墟這份工作還伴隨著相當大的危險,廢墟婦女每天都得穿梭在搖搖欲墜的危樓里,伴隨著隱藏在瓦礫中的沒有引爆的炸彈,這一切都暗藏殺機,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傷亡。
這個時代一面是衣衫襤褸的婦女和滿目蒼夷的城市,另一面則是德意志民族的復原和德國的重建,而廢墟婦女,就是這個時代的象征。家庭的維持,經濟的恢復,致使廢墟婦女不得不白天清理殘磚斷垣,晚上洗衣做飯,戰后的這段日子里,廢墟婦女唯有身兼數職,才能生存下去。當時,盟軍管制委員會不斷宣傳德國的悲慘現狀都是納粹分子一手造成的,為了加深民眾這方面的印象,委員會故意安排納粹黨員及其親屬去清理廢墟。因此剛開始的時候,廢墟婦女還得忍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奚落,背負“納粹的裙角”這樣的罵名。但很快,在部分普通民眾的共同努力之下,廢墟婦女的形象遭到了扭轉——她們在被炸毀的德國城市,承受著驚人的苦難,只為了重建德國。1946年發行的一本小冊子曾經這樣寫道:“不知疲倦的婦女,無論日曬雨淋都在廢墟中工作,再沒有一幅畫面比這更讓人印象深刻,更形象生動,更感人至深地刻畫出政治所帶來的災難性惡果。那些曾對她們作出的吹噓的承諾,一概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廢墟和堆積成山的石頭,她們必須用雙手仔細清理干凈,只為了生活能夠繼續下去。她們并沒有隱藏對命運的失望,無論將會發生什么,她們只希望能夠把這段艱難的時光置于身后。”直到50年代,艱難的日子終于有所好轉,隨著被囚禁的男人的回歸,婦女們或是做回家庭婦女,或是繼續堅持自己的職業生涯。廢墟婦女的貢獻不僅僅只是戰后德國的廢墟清理,更多的是她們重建了德國的城市,奠定了“經濟奇跡”的基礎。她們改變了人們對性別角色的定位,不再認為體力勞動等工作職只能由男性來完成。君特·格拉斯曾在一首名為“狼的大衣”(DerWolfsmantel)的詩里贊美了廢墟婦女,其中一個詩節是這樣寫的:“柏林城市如此之大,飛塵揚起,后又歸于平靜。偉大的廢墟女人將被封為圣人永載史冊。”
黑市婦女。在經濟已經跌落到生存層次的環境中,不僅卡路里有嚴格的限制,提供不了起碼的熱量,而且常常還買不到。物物交換、囤積居奇以及在黑市上交換食品和服務等現象成為了配給制不可避免的補充。被禁止的黑市市場買賣日益興隆,很快在所有的大城市里都建立了起來,通常是在主要的火車站附近。當時最為重要的幾個大型黑市就位于柏林、漢堡、漢諾威、杜塞爾多夫和法蘭克福。盟軍委員會一度嘗試禁止和打壓黑市——參與者需繳納500馬克的罰款和有可能遭到兩年的監禁,但成果卻是甚微。最后盟軍委員會對黑市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方面是因為不少官員和士兵能從中獲利,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它有著存在的必要性。官方禁止的黑市交易給那些冒著犯罪危險開辦黑市市場的人帶來了巨大的利益,同時黑市市場也稍稍改善了居民的供應不足。
為了獲得食物,當時德國的婦女們每天都得在食品店或者政府機構門前排上8個小時以上的隊,等待購買定量卡上規定的面包和其他定量供應的物品。不過經常會一無所獲,她們只能兩手空空返回棲身之地,因為定量卡上規定的食物很多時候都不能滿足供應。普通的德國人都知道,如果只消耗每天配給的食品,將迅速餓死,他們每天還必須附加消耗大約500卡,這不是來自配給的食品,而是來自自己的小菜園或者來自美國援助歐洲匯款合作組織的包裹,來自以物易物或者在黑市上向占領軍或農民購買。為了生存和填飽肚子,婦女們不得不賣掉從戰爭中搶救出來的東西,如珠寶、銀器、瓷器、家具、衣物、家庭用具、工具等。這些東西在黑市上都有價值,因為從剩下不多的幾個仍在營業的商店里是買不到這些東西的。就這樣,婦女們會到黑市上,用家里僅存的值錢物品來交換奶油和面包。此外,婦女們還會走上很遠的路到鄉下,背著箱子或口袋、衣箱和各種包裹,努力勸說農婦們與她們交換食物,她們會用自己比較好的衣服和保存良好的家具來交換幾個土豆和一些熏肉。到鄉下覓食,或從事倒買倒賣的生意,比干一份有固定報酬的全職工作更有賺頭,而當時的一份全職工作所耗的精力之大和所得的報酬之低,使人根本不可能還有余力干別的事。
倒買倒賣的對象既有實物,如香煙、飲料和巧克力,也可以是服務,包括性交易。有些實在無計可施的婦女會來到黑市的所在地,靠提供性服務來換取食物,對象多為占領軍。這些多是丈夫在戰爭中犧牲的婦女,她們只領取到了少量的撫恤金,或是帶著孩子無法工作的婦女。甚至有一些已婚婦女,為了生存,連名譽也放棄掉了。比較幸運的是那些住在農村和擁有小花園的婦女們,她們可以自己種植土豆、水果和蔬菜,再用多余的農產品在黑市上交換其他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在戰爭剛結束的一段時間里,唯有農村的婦女們在糧食上能自給自足,后來,她們剩余的糧食可以隨時在黑市上以高價出售。她們無需離開自己的農莊就可以提高生活水平,因為黑市都開到了她們的家門口。還有一部分婦女是作為經營者的身份出現在黑市上的,她們有著較高的地位,被稱為“生意人”(businesslady)。通常她們擁有穩定的供應渠道,到了固定的交易時間,就帶著香煙和食品和供應商進行交易,再把收集到的商品拿到黑市上販賣。她們主要負責農村部分的交易,城市部分仍主要由男性負責。
職業婦女。在各占領區,軍管政府鼓勵民眾要自力更生,因為他們并不打算承擔戰后德國的經濟負擔。要使德國盡快恢復往日的經濟能力,就必須重建大工業。而要重建,就需要大量的勞動力。可是,那些正常招募的和在俘虜營中的外國勞工都不存在了,這部分工人在1944年占到了工業人口的29%。因此,在戰后初期年代,整個德國的失業率都相當低,在1949年底只有大約80萬人失業,1947年中約為63萬人失業,1948年中大約44萬人失業。失業率分別為5.2%,3.6%和2.5%。不過就算當時就業人數強烈膨脹,但就業人數中還隱藏著非就業和就業不足的人,因而這一官方公布的數字造成了民眾的錯覺。實際上,1947年估計得出的結果是在正常情況下,英美占領區大約有1/3就業人員實際上沒有工作。只要有職業,即使是虛假的,也是重要的,這并不為了賺錢,而是人們需要食品配給證。
盡管在英美占區中有超過600萬的婦女在工作,可占就業人口的比例(28.3%)還是遠遠低于戰前(1939年,35.2%)。另一方面,工作對許多婦女而言,不再那么具有吸引力,因為賺得的薪水和物價相比,實在太微不足道。在1947年的4月,英占區的一磅牛油在商店要價230馬克,這差不多是一位熟練工人一個月的薪水。而在黑市上,采用的是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因此很多工人要求他們的工資應以物品來結算,因為其交換價值比馬克高多了。反之,職業婦女無法抽出時間到商店門前去排隊,也沒有辦法長途跋涉到農村去跟農婦交涉,更無法在黑市上購得食物和生活必需品。
同樣地,在礦坑里和工業生產線上,只要男性勞工不足,就會雇請大量的婦女。事實上,昔日在不同工作領域的男女之別,早在戰爭期間就消失無蹤了。而婦女從事的傳統工業,如紡織業、服裝制造和食品加工等,開工率嚴重不足。因此,婦女仍然待在男性的工作崗位上,而且多半從事半熟練和非熟練的工作。許多工廠的高技術崗位空缺,他們在等待軍人和戰俘的歸來,另一方面,難民加入到工作中的數量也在逐漸增多,因此他們對訓練女工完全不感興趣。自1947年起,這些工廠女工就逐漸被歸來的男人所取代。
歷史學家們認為占領時期可以視為德國婦女解放運動的“零時刻”(StundeNull),從此時開始,德國民眾見證了婦女的進一步解放,這也是德國歷史的關鍵轉捩點。婦女在占領時期所做的貢獻被認為是經濟奇跡中的重要一環。占領時期是德國的一個特殊的時期。婦女承擔了大部分重建的任務,歷史上更將這段時間稱為“婦女的時代”(DieStundederFrauen)。她們在占領當局的動員和強制下,活躍在經濟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為德國的重建做出了重大的貢獻。
作者簡介:陳淑嫻,性別:女,出生年月:1989年9月,民族:漢族,武漢大學歷史學院,研究方向:德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