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蒙元時期,社會結構復雜,民族關系繁復,婚姻禮俗更是復雜交錯、不斷變化的。研究蒙元時期婚姻聘財的流變問題,對于研究當時的社會經濟狀況、社會風俗的變化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關鍵詞]蒙元時期;聘財;流變
中國傳統婚姻早在周禮中就有所規定,《禮記·昏義》云:“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婚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皆主人筵幾于廟,而拜迎于門外。……而所以成男女之別,而立夫婦之義也;男女有別,而后夫婦有義,夫婦有義,而后父子有親,父子有親,而后君臣有正;故曰:婚禮者,禮之本也。”
婚姻不僅是維系夫妻家庭的紐帶,更是聯系男女雙方家族、構成親族的重要方式。而聘禮作為婚禮中重要的一環,對夫妻雙方關系、宗族利益都是不可或缺的。而“納征”正是古已有之有關于聘禮的禮制要求。在《儀禮·士婚禮》記載:“納征,玄■,束帛,儷皮,如納吉禮。”鄭玄注稱:“征,成也,使使者納幣以成昏禮。用玄■者,象陰陽備也。束帛,十端也……儷,兩也。執束帛以知命,兩皮為庭實。皮,鹿皮”孔穎達疏《儀禮·昏義》:“納征者,納聘財也。征,成也,先納聘財而后婚成。”“六禮”的過程要求在先秦時期就已經產生,在以后各個朝代雖然在一些細節上有所變動,但整體過程比較固定,直至宋代。經過唐末五代的社會大動蕩,士族門閥紛紛覆滅,同時商品經濟得到迅速發展,人們的社會價值觀念隨之改變,表現在婚姻禮儀上就是由“六禮”簡化為“納采”、“納幣”和“親迎”三禮,從這一變化可以看出,人們的婚姻價值觀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經濟因素成為主導因素,婚姻的社會價值降到最低限度,不僅感情觀念十分淡漠,就是門戶觀念也被拋之腦后,出現“不顧門戶、直求資財”的現象。而且,商品經濟之下的宋朝,妝奩厚重,而不重視聘財,造成諸多的貧門女子終身無法出嫁的情況。但下聘而婚成,仍然一直是漢民族延續至今的婚俗習慣。
而相對蒙古民族來說,從《秘史》等相關史料記載來看,在其發展史上,蒙古人民作為游牧民族,雖然也重視婚姻,但是與漢族封建歷史不同,產生了不同于漢地的婚姻習慣,同時,又具有人類婚姻發展史的共同點。即使是正式的不同姓氏族群之間的聘娶婚,并沒有關于“納征”的婚俗說法,雖然有實際意義的“納征”現實存在,即聘財禮俗的存在,但是到了元朝建立,“納征”、“納幣”的字眼才廣泛運用到蒙古民族的婚姻禮俗中,當然這與民族融合、封建文化的滲透是離不開的。
蒙元時期復雜的社會變化、民族構成形成了獨特的社會婚俗流變,本文從納征的演變說起,力圖反映蒙元王朝的社會經濟變化狀況以及當時的風俗尤其是婚俗的變化。
一、父權制下出現的婚姻買賣關系
蒙古部落時期還是畜牧經濟占主要地位之時,部落間盛行氏族外婚,因此阿闌豁阿是從“彼徙來之百姓”中聘去的,但有關此時的史料記載并不詳細,并沒有聘財多少的記載。可見此時并不十分注重此禮。到12世紀末時,對于皇室的婚姻記載更為詳細了,《蒙古秘史》就對鐵木真與孛兒帖成婚時的婚俗記載更加完善,當時的也速該帶著9歲的鐵木真到德·薛禪家求婚,作為聘禮的是“從馬”。一匹“從馬”即是下聘,而雙方也并沒有特別強調必須是聘財多少合宜,并不與中原一貫的禮制要求相符,這是納聘并不是氏族部落婚姻重要的環節。同時也說明,當時的部落經濟狀況低下,社會發展落后,男女雙方的結合更多的是生產力與延續后代的要求,也是畜牧經濟社會的必然反映。即使有關成吉思汗的記載中有相關的方面,如《元史》記載:“帝問:‘生無孽畜幾何?查逃邁對日:‘有馬三十匹,請以馬之半為聘禮。帝怒日:‘婚姻而論財,殆若商賈矣。昔人有言,同心實難,膚方欲取天下,汝立立到旦之民卜從皇無效忠于我可也,何以財為!竟以皇妹妻之。”得出成吉思汗并不注重聘財多寡,其實不然,成吉思汗首先問男方的是對方有多少財產,了解狀況后才說明不應該以財論婚姻,應是其拉攏之言。而“馬三十匹”而“皇妹妻之”,說明以當時的社會經濟狀況來說,這樣的家庭皇室公主是可以下嫁的。但是成吉思汗是從政治利益出發的,皇室公主聘財的多寡并不能從根本上影響雙方的政治聯姻,也不影響公主下嫁后的家庭地位。而從這些記載中很難分析當時的平民生活及平民婚姻嫁娶的具體情況,但是可看出當時的金錢觀念是以雙方婚姻生活為基礎的,注重實際生活質量而非表面的面子工程。納聘這一習俗仍未在婚姻中占有決定性的地位。雖然基本可看出,從蒙古部落到成吉思汗統一時期,社會經濟是逐步上升的,文化禮儀制度也正處于逐步完善而并不完全形成的狀態。
而且,這時的蒙古部落的婚姻形態并不是以聘娶婚為主的,這一時期還出現了掠奪婚、收繼婚及入贅婚等婚姻形態,聘娶婚只是作為其中的一種而非主要而存在。同時聘娶婚的已嫁婦女并不會在社會地位上比其他形式的婦女地位更高,也速該的妻子就是搶來的。部落時期的婦女并不會因為被掠奪或被收繼而被看不起,也就是說納聘雖然是聘娶婚一個婚禮環節,但是并不具有婚姻締結必然的條件的重要性。說明蒙古部落時期仍未達到需要特意規定的聘財多寡成為社會約定俗成的婚姻必要條件的經濟基礎與社會文化構成。
但是,從聘禮已經出現的情況來看,這時的蒙古部落的婚姻關系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經濟關系與父系制度的影響。婚姻的構成,除了游牧民族一貫的崇尚自由,推崇勇士的民族心理外,聘娶婚形式的存在也反映了當時婚姻關系中作為夫與父權利的實現的表現。
二、開始受到中原文化的影響
到了大蒙古國時期,社會經濟更加繁榮,民族文化的相互影響,成吉思汗的統一使得搶掠婚成為不必要的婚俗,反而成為了一種表面的婚姻形式。聘娶婚開始占據民間婚姻主要地位同時,納聘就更加普及,因商業的繁榮,人們生活的相對安定而更加適宜社會狀況而逐漸顯出主流的姿態。婚姻的重要、財富的增加這些促成了婚禮中聘財多寡的地位日益重要。出現了納幣的形式,聘財比之前代更多,而且由實物形式轉變為錢幣要求,“他們可以不加區別地納娶其他女子,可以把她們從女子親屬那里用重金買來。”“當有人向別的人購買他的女兒為妻時,做父親的就舉行宴會,一女孩則逃到她的親戚那里,藏了起來。這時父親說:‘好,我的女兒是你的了,只要你找得到她,就把他帶走。于是他和他的朋友去找她,找到為止。他必須用武力得到她,并且采取暴力的形式把她帶回家。”這些記載說明當時的金錢觀已經形成,買妻也就不足為奇了。這時的聘禮已經成為社會風尚,雖然收繼婚的地位仍然不可撼動,但是聘財的多寡已經開始成為婚姻締結的條件,人們也更加注重聘財的厚薄。但此時政府對于聘財多少并沒有明確的規定,只以大札撒為準。再加上這一時期,權利的更迭、民族的交錯,婚姻禮法的變遷,婚姻中的相關要求仍很混亂,只能說是納聘與聘財禮俗逐漸形成的時期。
三、風俗的逐漸形成
到了元代,由于遵循蒙古舊法與“祖述變通”的對立引發的變革,使得這一時期婚姻法制跟著產生了變化。元世祖忽必烈頒布了一系列法例,成為元時期的基本社會規范。至元八年(1271年)二月,元世祖頒布戶婚條例,其中規定:“諸色人同類自相婚姻者,各從本族法,遞相婚姻者,以男為主,蒙古人不在此例。”這一條例,對當時的漢、色目等民族的婚姻習俗舊制加以承認,并嚴格規定依男方為主,同時根據等級制度限定了蒙古人不在此例,給予本民族很大的婚姻自由權利。
元朝漢族婚姻禮儀制度的恢復與施行是在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初期,元世祖至元六年(1269),中書省頒行了《嫁娶寫立婚書條例》,規定在婚書文約上要“
明白該寫元議聘財錢物”。元世祖至元八年(1271年)頒行的《嫁娶聘財體例》“定民間婚聘禮幣,貴賤有差。”和《婚姻禮制》基本確立了元代漢族的婚姻制度(1),民間的婚姻程序遵照漢族傳統一般要有七個基本環節。而其中的納征轉化為“納幣”元代還詳細規定了這個環節的具體程序、標準和禮節等。最主要的是元代確立婚姻成立時要寫婚書,“明寫聘財禮數,婚主媒人各畫字,女家回書亦寫受到聘財數目,女家主媒人亦畫字,仍將兩下禮書背面大書合同字樣,各家收執。其彝俗但語驕儷詞語朦朧,無各各畫字合同婚書,爭告到官,即同假偽。”《元典章》中對聘財有專門規定,指出“婚姻聘財表里頭面諸物在內,并不以元寶鈔為則,以財畜折充聽”又有“品官:一品二品五百貫,三品四百貫,四品五品三百貫,六品七品二百貫,八品九品一百二十貫庶人,上戶一百貫,中戶五十貫,下戶二十貫。”史料記載元朝的聘財一度發展奢靡,甚至到了傾家蕩產的地步,因此其后又有個條例出臺,提倡儉省,禁止過奢。甚至婚宴也分等而定,但是蒙古人不在限制,社會奢靡之風仍是猖獗,只是民間規定嚴格,一定程度上也改進了社會風氣。
元朝政府規定定立婚書雙方要明確其聘財數目,以此來禁止奢靡,這在文書中就表現出來。“今后但為婚姻,議定寫立婚書文約,明白該寫原議聘財錢物。……其主婚、保親、媒婦人等畫字。依理成親,庶免爭訟。”同時,又進一步要求“凡婚書,不得用彝語虛文,須要明寫聘財禮物,婚主并媒人各各畫字,女家回書,亦寫受到聘禮數目,嫁主并媒人亦合畫字,仍將兩下禮書背面大書合同字樣,分付各家收執。如有詞語朦朧、別無各各畫字并合同字樣。爭告到官,即同假偽。”這時下聘已經發展成為整個社會的婚俗習慣,不僅是漢族,同時也發展到了蒙、色目民族當中,如黑水城出土的1365年的一件婚書記載的蒙古平民的再嫁就是因為聘財的緣故,另外很多的婚姻案件的記載也大都是因為聘財引起的。漢族文化更加滲透入各民族的日常生活中。而且聘財奢靡成風體現了整個社會風氣的變化,對金錢的推崇體現了商品經濟的繁榮發展。而政府對聘財的數目規定,官員劃等而定以及婚書對聘財的專門訂立都體現了法與俗的斗爭,法例的不斷完善、民族的不斷融合。
四、結論
婚姻聘財這一類似于周禮的禮制習俗在蒙元時期經歷了開始形成、不斷形成以及完全成為社會風尚的不同階段,同時聘禮的多寡與之相應,最終因太過奢靡而引起社會的法制的訂立,形成習俗的同時受到制約,成為最終的社會規范。這一過程體現了蒙古族不斷發展進步的歷程,同時反映了蒙元時期各民族的不斷融合,對漢民族文化的繼承和摒棄,豐富各民族聚居地的社會生活。
同時,展現了蒙元時期社會的不穩定以及人民生活的愈加困難,賦稅徭役的負擔加重,使得民間百姓生活不堪重負,大量收受聘財就成為元代婚姻締結的一個顯著特點,元代對婚姻締結收受聘財給予法律上的確認,只要女方家收了男方家的聘財,在法律上婚姻就應該成立了,不能輕易毀約。但是聘財數目隨著社會人與人之間攀比在直線上升,導致在元代平民階層男娶女嫁完全成了交易,嫁女成為賺聘財貼補家用的手段。雖然法律對悔親懲罰較清楚和嚴格,但仍有為錢財冒險的人。某種程度上,此風愈演愈烈使元代婦女被物化,甚至商品化了。
而蒙元時期聘財的不斷變化,也是各民族文化習慣不斷融合的過程。聘財越來越受重視,說明作為統治階層的蒙古族對封建文化不斷接受的程度的提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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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杜娟,女,1989年5月,漢族,山西省長治市長子縣,碩士,職稱無,專門史蒙元史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