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中慧
曾讀到泰戈爾的句子:“每一個孩子出生時所帶的神示說,上帝對于人尚未灰心失望呢。”只要人類尚未消亡,就會有新的兒童誕生,也就會帶來新的神示,那不曾絕望的信念會一再地注入人世。在這個意義上說,人類若未徹底消亡,也就沒有理由放棄希望。
“希望”在現在什么都不是,希望不能折算成現實世界中的實在物。但對于未來來說,“希望”是最重要的酵素,“希望”參與到人們創世的生活之中,使一切生命熱情充溢的活動繁盛起來。
要舉全村之力,來培植一個兒童。這句話很容易打動人心——并不是語言動人,是語言傳遞出的意象動人,是語言背后的思維動人。培養一個好的兒童,需要整個社會的覺醒,少一處環節、少一個人的正確理解和行動都不行。在一種最基本的最為膚淺的理解層面上,我們知道孩子是生命的延續,是人類種群維系下去的希望。然而,這種基本的認識正在被現代性思維所沖淡,并被人們所漠視。
人們不是談得不多,只是做得不夠好。甚至人們也不僅僅是做得不好,因為有的人根本不做。
在人群中,最常出現的辯護是對自己的辯護,現實總是被形容得比原本更為夸張與兇險,責任人總是被“剖白”得比原本更委屈更無辜。而這樣的辯解往往是可以得到相互認同的,因為每個人都要做出這樣的申辯,并需要在這樣的申辯里獲得自我的寬容。
所有對現實的妥協,根本意義上來說都是對某種根深蒂固的觀念的臣服,人們惰性的思維方式往往是最根本的最具排他性的阻力。人們的惰性思維是所有事實中最大的事實,凝結著了貌似顛撲不破的某種狀況,在集體無意識中可以顛倒黑白,泯滅對美的基本領悟。現代性使人異化,人們沒有什么不能容忍,卻也沒有什么不敢毀壞。在這種狀況里,柔軟不能激發柔軟,只能激發凌虐的威權;美好也不能衍生美好,人們只會在一轉身的時候浮現出詭異的表情,嗤之以鼻地說:假的!
審美感的泯滅,悲劇性被荒誕性扼殺,也是當前教育必須面對的文化土壤的一個部分。
當我們抱怨我們沒有教育出好的兒童,我們不妨想想我們有村莊嗎?不是人口和房屋稀疏、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是村莊,現在所謂村莊只是城市的一個附帶物,一個連學校都沒有的地方就不能稱為村莊,甚至都不具有存在感。中國現在有大把大把這樣的“村莊”,其實都不是可以養成好兒童的地方。
村莊這個詞從來都帶有生態性和過程性。遺失了心靈和愛欲,人們只能得到靜態的現代城市。走出幾近漂泊,留駐又相當于被遺棄,這就是無根的現代人的精神樣貌——不唯農村如此,小城市里的人也要漂泊到大城市去,大城市里的人要漂泊到大國富國去。
教育的在地域性沒有獲得足夠的尊重,現代學校傾向于打造國際精英的品牌,而不像傳統書院那樣教化一方百姓,滋養一方心靈。我們的教育,潛在地透出這樣的信號:逃出家鄉去,逃出中國去。
相識的一位農學家說,農業大學生畢業的指標只該有一個,能不能當一個村的村長,帶領一個村子的人過上生態、有機、富澤而幸福的生活。這起碼是一個比較清醒的教育目標。身體和靈魂,至少應該有一個在家里。故園與家宅應該是每個人更深情、更美好的牽絆和更持久的夢想。
讓我們在力所能及的地方行動,在力所不能及的地方種下希望,使我們的居所呈現出村莊那令人依戀的屬性。不必去緬想未來之壯美,未來是在一個個今日中抵臨的,做好現在一切能做的,使今日值得未來去追懷。(博客地址:http://www.edu11.net/space.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