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宇陵園的沉思

王霞

靖宇陵園的沉思

王霞

時值抗戰勝利70周年，思緒不由得再次回到了2012年。

那年暑假北上長白，途徑通化。

入城時已是下午時分。

之所以要在此地留駐，全因為一個人。

楊靖宇，東北抗聯的主要創建者和領導者。這個讓日本兵都折服的鋼鐵漢子，就犧牲在通化蒙自，他的墓幾經輾轉，也建在了此地——通化楊靖宇烈士陵園。

網上預訂的賓館，在導航上竟然沒有顯示，電話咨詢也不得其解。無奈向路旁私家車司機打探，司機大哥開車帶著我們前去，直到遙遙看到賓館的招牌，才告辭而去。

出了賓館，直奔楊靖宇烈士陵園。

楊靖宇烈士陵園位于靖宇路渾江東岸樹木蔥郁的山岡上。此時已是黃昏，微雨中，道路潔凈，路旁樹木翠色欲滴。雖是微雨，行人卻行動不急不徐，一派安謐祥和。從山底經過一段幽靜的林陰路，就到了陵園門口。車在闊大的停車場停穩，沿寬敞的臺階拾步向上，就看到灰白色的宏偉的門垛，之上的拱形門梁上“靖宇陵園”四個大字異常醒目。

懷著肅穆的心情緩步入內。此時盛夏，陵園里蒼松翠柏俱是郁郁蔥蔥，陵園里的建筑物全是民族風宮殿式的，黃釉屋瓦紅柱雕檐，精巧之中不失莊嚴肅穆。陵園正中，是一座靖宇將軍的高大戎裝銅像，雄偉威武，昂首藍天。走進后面的靈堂，正中懸掛著朱德同志“人民英雄楊靖宇同志永垂不朽”的題詞。中央大廳陳放著楊靖宇同志的半身塑像。出了靈堂來到后面，那高高的圓形的陵墓就是烈士安息的地方，烈士的遺首遺骨合葬于白丁香木民族式棺柩中。兩側陳列室展出了烈士青少年時期和革命生涯中的遺物，還有在抗日戰爭中抗擊日本侵略者的艱苦歲月里的一些用品以及戰利品等等。

慢慢走，細細看，思緒激蕩。

楊將軍是偉大的抗日先烈，在景慕之外，我還有著幾分親近感。

其一，楊將軍抗戰前，被派到遼寧撫順進行工作，以做礦工為掩護。也是在撫順，他帶領礦工們同日本礦主作斗爭，兩次入獄，備受日本警察署的嚴刑拷打，始終堅貞不屈。而我的父親，也曾受命在撫順當了偽警察署署長，就為搭救被俘的抗聯戰士。那些被俘者，多半被送到煤礦，為日本人挖煤。聽母親說，為了解救這些人，我家幾乎傾家蕩產。印象最深的是，母親常常念叨她那枚結婚時父親送的鍍金銀戒指，那是她唯一的一樣首飾。為了救一個姓張的抗聯戰士，父親把這枚戒指也拿去變賣了，之后也再沒能力買過。母親話里的遺憾我始終記得。在我工作后，我就把獎金積攢起來，在母親那一年生日時，為她買了一枚純金戒指。

楊靖宇、我父親。一位英名赫赫的英雄，一個默默無聞的百姓。在那國破家亡的日子里，他們都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乃至生命，和侵略者進行著不屈不撓的戰斗。

我曾把父親的這一段經歷，講給一位老師聽過。他問我：“姓張？是不是張貫一？”我對這個陌生的名字一無所知。他說：“東北赫赫有名的抗日將領楊靖宇擔任過撫順特支書記，入獄后被營救出來的。他當時的名字叫張貫一。”

于是，這個原先離我很遙遠，只是很崇敬的名字，一下子就親近了起來。

父親救的張姓戰士很難說就是楊靖宇。但是，他們肯定都在那個時期，在我童年家園的土地上，共同進行著那樣一份偉大的抗敵活動。其實，何止楊將軍和我的父親叔伯。哪一個有血性有骨氣的中國人，沒有在那場戰爭中灑過血流過淚，甚至奉獻了生命。

如今，我站在楊將軍的墓碑前，想象著他率第一路軍一部一千四百多人，在長白山密林皚皚冰雪中與日寇打到彈盡糧絕的慘烈。即便是那樣，也恪守黨的鐵的紀律，不動群眾的一針一線，最終戰斗到孤身一人，在蒙江縣城保安村的三道崴子與日偽軍交戰20分鐘后，身中數彈英勇犧牲。

他的英勇和頑強，震驚了世界上最殘酷的對手。殘忍的日軍頗感惶惑：楊靖宇自陷入重重包圍之中以來，被切斷食物來源。這些天他究竟怎么生存？為解疑惑，他們命令蒙江縣城民眾醫院的醫生解剖檢查，看他的胃腸里究竟有什么。解剖發現，將軍的胃腸里竟然一粒糧食也沒有，見到的只是未能消化的草根、樹皮和棉絮。這一結果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日軍也都覺得不可思議：中國竟有如此威武不屈的人。

將軍的寧死不屈撼動了崇尚武士道的日寇。他們懷著敬畏，找到縣城最有名望的蔡、賈二位木匠，一夜之間雕刻好了楊靖宇的頭顱，按照日本的習俗，為將軍主祭安葬。

正義與堅貞與頑強，造就了楊靖宇的英名。我想，也正是這樣的氣魄支撐著這個古老的民族與國度，度過了那八年漫長的艱難血戰，贏得了最終的勝利。

此時，今日。在抗戰勝利七十周年之際。我在我安靜溫馨的書房中，翻閱著我在將軍紀念館拍下的資料照片。耳邊廂一陣陣槍炮轟隆，腦海中一幕幕廝殺慘烈。可是，我沒有絲毫懼怕的感覺。我想，有楊將軍，有父親給我們留下的那種無私無畏的精神底蘊。我和我的同輩，以及我們的后人，都能戰勝所有未知的險惡，讓我們的民族，我們的國家，高傲地屹立。

責任編輯◎青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