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兒子去北大

胡德全

楊鋒考上了北京大學。

楊鋒接到通知書的那一晚，楊鋒在網上寫了一宿。

三年前，楊鋒高一時上體育課，跳山羊時突然尾椎劇烈痛了一下，摔在地上就沒能爬起來，送到醫院檢查，發現股骨頭已開始壞死，骨癌已近晚期。

楊鋒的父母拿出多年打工的全部積蓄，抽寒暑假到過上海廣州重慶的著名醫院，都沒能根治。

第二日，父親和母親對楊鋒說，我們明天搞個升學宴吧？就在城里的酒店。

楊鋒看到母親和父親都是兩眼紅腫，心里一疼，不覺頭就開始旋轉，他忙就勢坐在身旁一把舊竹椅上，使勁咽了兩口氣，讓氣流順暢了些，說：爸，媽，算了吧！

可是，你上學得要一萬多呢，我們搞個升學宴，倒可以籌個二三萬，到時順便也上北京去看看你的病，一舉兩得，多好！

第三日，楊鋒的升學宴本來只安排了十桌，可沒想他的所有同學都來了，所有老師也來了，學校的領導也來了，他們送上紅包說兩句祝福的話就匆匆走了，像約好似的。

升學宴上，楊鋒首先致辭，他聲情并茂，先是感恩他的父母、老師和同學，然后是暢談自己的宏偉理想。看得出，楊鋒站著的身子有點搖晃，但他始終堅挺直立著;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滴，但他始終面帶微笑，一臉堅強和陽光。他的所有親戚都悄然擦淚，有的悄悄掩面哽咽。因為楊鋒的骨癌病情除了沒告訴楊鋒本人，親戚間早已傳遍，在場人無不心痛，無不感嘆命運之不公。

班主任送上了祝福，父親母親也上臺答謝了各位賓客，看得出他們心里都藏有很多話想說，但他們都戛然而止，生怕說多了話會碰落太多的眼淚。

突然一個身著紅短裙的長發女孩沖上臺，她將一束火紅的玫瑰捧給楊鋒，女孩拿過話筒，說，大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在場的都驚得發愣，現場鴉雀無聲。

我要當楊鋒的女朋友！我們在高中三年互相幫助互相學習，我早已愛上他了，這里我來向他表白，我愛楊鋒！我也考上了北京的大學，我要和他一起去北京上大學！

女孩臉色紅撲撲的，可女孩眼里有亮晶晶的淚花在閃，她轉過頭說，楊鋒，你喜歡我嗎？

楊鋒手里捧著鮮花，鼻子發酸，淚眼模糊。他伸過頭去將嘴湊到話筒前，謝謝茹潔，謝謝！楊鋒再也說不出話，淚奔如決堤的河。

第三日，楊鋒的父親和母親拉著楊鋒上北京，楊鋒說上學還有一個月，不愿去。母親說，去醫院看看病，說不定這一個月就徹底好了，你就可以安心在北京上大學，我們也可以安心去打工掙錢了，等你畢業我們給你在縣城買一套房子，我們一家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然后你把茹潔娶進門，給我們生一個大孫子，那我們這輩子就心滿意足了。

父親低頭抽煙，母親臉上全是向往之色。

楊鋒感動了，他答應去北京。

出發時，茹潔趕來了，她拉了行李包，跟著楊鋒上了同一次班機。

楊鋒很吃驚，說你這么早干么去？茹潔調皮地一眨眼，我說了我們要一起去北京上大學，你咋能一個人悄悄去呢？我當那么多人宣布了，我這輩子就跟定你了。

四人到了北京，茹潔說，我們先去看看學校吧，然后再去醫院。楊鋒回頭看了看一臉倦容和愁容的父母，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楊鋒完全要靠父親和茹潔攙扶著才能上車，疼痛讓他覺得心臟就要停跳，但他咬緊牙堅持著。母親隨時為兒子擦著汗水，只要背轉身就掩臉痛苦，但哭聲很短，只一兩聲就立即抬起頭擦干眼淚，向著茹潔凄然地一笑。

看完學校到醫院，楊鋒像完成了一樁使命似的，走進醫院躺倒在床上就休克了，一直到死再沒醒過一次。

一家人是坐火車回家的，因為他們已經沒有什么錢了，火車票還是茹潔出錢買的。

在火車上，母親抱著楊鋒的骨灰盒。母親慟哭不止，茹潔勸她，她對茹潔歉然一笑說，謝謝你了，姑娘，其實你完全沒有這個必要的。

伯母，楊鋒是我的同學和好朋友，同學們委托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我很驕傲，今后您老就把我當成您的女兒吧。

哎，峰峰得病三年了，我們一直瞞著他，他終于考上了他理想的北京大學，完成了他的心愿，走得沒有遺憾了。父親一直沒有哭，只是低頭咀嚼著煙絲。

伯母，我在你們升學宴的早上看到了楊鋒發的博客，其實他早知道自己的病情，他只是不想讓你們為他傷心，他是堅強的，他堅持了三年，實現了自己的理想，我們全班同學看到了他的博客才自發組織要送他最后一程的。

茹潔的話讓楊峰父親和母親都呆愣了。

兒啊，你真是媽的好兒子！母親放聲痛哭不止，父親亦哽咽出聲，茹潔再也勸不住。

下火車了，站臺上站著三排年輕男女，那是楊鋒的全班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