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麥

吳善榮

張愛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懷孕了。

張愛娟嚇壞了，雖然她很想有個孩子，兩年了，都沒有懷上。可這次怎么就偏偏就懷上了呢？這孩子肯定不是老公的，老公最近一直在廠里面沒有回來過，張愛娟瞬間想到了那晚打麥。

那晚張愛娟被安排跟范有財一個班打麥，另外還有一個婦女。

半夜時分，天突然下起了雨，另外那個婦女回家收東西。打麥場內就剩下張愛娟和范有財兩個人。天空中一束強閃電，接著一聲響雷帶著一陣風沖進打麥場。燈滅了，打麥場內，漆黑漆黑的。當時小村莊里沒有電燈，用的是煤油燈，稍微一陣風，燈就會滅。范有財伸手去摸火柴，結果摸到張愛娟，張愛娟躲開了，但范有財躲不開了。

你這是強奸，我要叫你去勞改，張愛娟憤怒地說。范有財說，我愿意去勞改。

張愛蜎沒敢說出來，因為她找個拿工資的男人不容易。在當時家里有個拿工資，不愁吃，不愁穿，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眼紅。雖然男人在外面工作，一年只有過年才能回家，但張愛娟農閑時可以請假到男人單位上去。如果她把范有財弄去勞改，她就會面臨著離婚。

這孩子不能要！

醫生，我不想要這個孩子。張愛娟望著醫生，緊張地兩手心全是汗。

不想要的話，你先到生產隊打個證明，拿結婚證，再叫你男人一起來簽字，才能做流產手術。醫生的話讓張愛娟打了蔫，這懷孕的事情被自己男人知道，可了不得。

公公看到張愛娟病懨懨的，就向隊長請假，讓她到男人那里去看病。隊長準了半個月的假。

男人見到她，小別勝新婚，很高興。但是，男人突然發現她很憔悴。男人問她是不是病了，叫她到醫院去看看。她說不去，我沒病。男人不放心，就向單位請了假，準備帶她去醫院看病。這時候，同事跑來對男人說，八號煙囪爆破員沒有來，許多人在等，你能不能頂下班？張愛娟男人一聽，趕緊穿著工作服走了。

張愛娟心想，還好沒有露餡。

到了晌午，張愛娟沒有等到男人回來吃飯，卻等到了男人的同事，心急慌忙讓她趕緊到醫院去。張愛娟趕到醫院，男人已斷氣。張愛娟見了男人蠟黃的臉，就暈倒了。張愛娟男人是在炸煙囪時，從鐵架上掉下來摔死的。

醫院在給張愛娟作身體檢查尿檢時發現有了身孕。

張愛娟抱著骨灰盒一進家門就跪在公公面前痛哭，公公婆婆老淚縱橫地扶起兒媳。

七七四十九天，老人想讓兒子入土為安。范有財主動攬下了起墳墓地活，完了分文未拿。他說，自己光桿司令一個，要了錢也沒地花。

幾天后，范有財在山上放炮炸石頭時，被一個啞炮炸死。張愛娟說，俺男人下葬地時候都是范有財張羅的，就把他的墳做在菜園地的另一邊吧。

張愛娟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看著公公婆婆喜氣洋洋的樣子，張愛娟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因為張愛娟男人是因公殉職，廠方按月給她和兒子匯來生活費。

張愛娟給兒子取名麥生。

兒子一天天長大成人，并且順利考上了大學。

麥生畢業后，和媳婦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就張愛娟一個人，好心的都勸張愛娟再嫁個人。張愛娟不嫁，她守著菜園地，不讓野草長在兩座墳上。

臨終前，張愛娟看著兒子，嘴唇直哆嗦。

麥生說，媽，你有啥交代的盡管吩咐，兒子一定去做。

張愛娟努力抬起頭，麥生趕緊把耳朵湊上去。張愛娟說，你每年祭掃的時候別忘了照應一下范有財，他才是你的親生父親。

說完，張愛娟就像卸下了一生的重負一樣，安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