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錦

江西宜春學院 李思博

時值初春，江南連日的陰雨催生著墻根處的青苔，只有零零碎碎幾個行人匆忙行走在南街的石板路上。布莊掌柜斜倚著，緩緩刮弄著茶蓋，茶湯的熱氣一點一點氤氳開來，掌柜瞇著眼睛，瞧了瞧自家牌匾滴落的水珠，舒了口長氣。

“上次我要的綢子可備好了，掌柜的？”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店里細微的裁布聲中顯得格外突出。掌柜抬起頭，笑了笑：“讓伙計們拿給您就是。”客人踱著小步在屋里晃悠著，道：“那洋布現(xiàn)在賣得不錯，不過我還是穿慣了咱們自家產的。”顧客又搖了搖頭調侃道：“這年頭生意不好做啊。”掌柜只是笑了笑。

布莊掌柜姓周，不似一般商人那樣能說會道，平日里總是沉默寡言，冷淡得好像不是個生意人。周掌柜年幼時讀過些書，可惜少時家道中落，只能用剩余不多的積蓄開個布莊，聊以營生。周掌柜的布莊還有個奇特之處，他在布莊外面掛了一個木板，上面寫著“不售洋布”，十多年間從未卸下。雖然有不少外國商人來找過他，而且這生意利潤豐厚，但他一直不為所動，不免落下“迂腐守舊”之說。前幾十年，這布莊的生意在城內倒是數(shù)一數(shù)二，但近些年周掌柜的生意并不景氣，不單是周掌柜一家，整座城里的老式布莊都生意慘淡。而一時興起的，是從大西洋那頭運來的，機器制造的洋布。

盡管生意不如從前，周掌柜還是照常每天在布莊里喝喝茶，看看伙計們裁布。“爹，來看看我這帕子繡得如何？”萍子站在里屋向掌柜揮動著手里的帕子。掌柜輕撣兩下褂子，起身向萍子走去。想到女兒的婚事，他嘴角慢慢上移，連帶著眼角的紋路也愈發(fā)清晰。恍惚之間，透過萍子水靈清澈的眸子，他好像窺見了妻子當年的風貌。

萍子臉色紅撲撲的：“爹，你說我成親那天穿上這云裳錦制的衣裳會是什么模樣？”“說不定比你娘還美上三分呢。不過啊，你娘與我成婚那日，送親的馬車上載著各式各樣的嫁妝，尤其是這云裳錦，光照在上面，閃射著耀眼的光芒，引得路旁的行人紛紛駐足，那場面真是至今難忘。”掌柜說得眉飛色舞，萍子聽得入了神。

萍子的婚期將至，周掌柜也忙得不亦樂乎。今天攜萍子去城南的金鋪子里打幾個釵子、鐲子，明天又趕去城北催促黃花梨妝鏡臺的進度。冷清的布坊也因為萍子的婚事變得喜氣洋洋。客人一進門就會被那惹眼的紅吸引，兩三伙計正裁剪數(shù)米長的大紅緞子，趕著給萍子縫制鴛鴦枕被。

一切都在按計劃開展著，直到一天下午。“你們的掌柜在哪里？知府大人有令！”幾個身著公服的小吏闖入了周掌柜的布莊。伙計們嚇得放下了手中的針線：“小的這就給您去叫我們掌柜。”

過了片刻，掌柜便從后院掀開簾子，問道：“大人，什么事如此著急，麻煩您親自來？”一個臉頰干癟的老吏展開手中的文書示意：“現(xiàn)知府大人有令，要搜集全城的云裳錦。”

掌柜心里一驚，表面仍舊鎮(zhèn)定，道：“大人，小店這云裳錦早已有了別的用處，恐怕不能上交給您，可否用其他類似布料替代？”“這不行。實不相瞞，洋人長官對我們中國的絲織品頗感興趣，其中最為中意這珍貴精美的云裳錦，雖然云裳錦難尋，但本城盛產綢緞，想要搜集一二必然比其他地方來得容易些。而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有這寶貝，我們自然來尋。”官吏的態(tài)度還算和氣。

“兩個月后，我們來取云裳錦，記得按時奉上。為知府大人和洋人長官效力是我們的榮幸，基本的道理想必您很清楚，否則的話，你……”官吏意味深長地打量了布莊一圈，最后站在門外指著那塊牌子，“這個最好拆了，識時務者為俊杰。”

小吏們腳步漸遠，伙計們依舊驚魂未定，掌柜看出了他們的心思，說：“別愣著了，干活吧。”

是夜，掌柜在屋內端坐良久，蕭蕭的冷風把窗子弄得吱吱作響，燭光也跟著搖曳起來。掌柜彎下腰，從柜子的最里頭拿出一個年歲已久的楠木匣子，吹了吹外面覆著的塵灰，輕輕地捏開外面的鎖扣，云裳錦細膩的光澤便展露出來，掌柜用指尖細細地感受著這錦緞的質地，隨后卻痛苦地閉上眼，他的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以前的事。

東良《窗臺上》

十多年前，掌柜采買布料回到家后，沒聽到妻子的歡聲笑語，直至走近，才看到妻子低垂著頭，發(fā)絲凌亂。掌柜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還是握住了妻子的手，再三詢問之下，妻子才喃喃地說出實情：下午一個金發(fā)的外國商人以介紹洋布為由，將她引進內室，當她意識到不對勁時，已經難逃被凌辱的厄運。掌柜雙目驟然瞪圓，跳了起來，想要為妻子報仇，妻子卻拉住他的衣袖，告訴他洋人勢力強大，家中尚有幼女，切勿惹禍上身。掌柜聽聞妻子的勸說后無奈地嘆了一口長氣，只是第二天掛起了“不售洋布”的牌子。經過此事，掌柜妻子便郁郁寡歡，不久就離開了人世。想到此，掌柜合上了楠木匣子，寒夜漫長。

第二天，掌柜的身影難得地出現(xiàn)在制衣臺旁。他對著有些泛黃的圖紙，用畫粉在云裳錦上做下了深深淺淺的標記，接著便是裁剪，縫制。萍子的嫁衣前前后后一共花了半個月才完成，老掌柜看著這近乎完美的作品，瘦削而疲憊的面孔上，微微帶著一絲笑意。

又過了半月，已是春分。風漸漸地和暖起來，鳥雀們站在高高的枝頭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萍子也在這萬物復蘇的時節(jié)嫁給了自己的心上人。迎親當天，掌柜又當?shù)之斈铮H手為萍子煮了一碗湯圓。看著萍子穿著云裳錦漸遠的背影，掌柜笑得舒心，心里卻有點酸。

萍子不在身邊，掌柜空落落的，話變得更少了。“賣報賣報！”門外的報童賣力叫喊著，掌柜許久未關心外面的事情，便買來了一份。他瞇著眼睛困難地辨識紙上的字，勉強看到“戰(zhàn)爭”“失敗”“條約”幾個大字，看完他便將報紙塞進了幾案的角落。

又過了幾日，掌柜遣散了鋪子里的伙計。他用自己所有的積蓄買來了城內現(xiàn)有的洋布。商人們紛紛對周掌柜的行為表示不解，但也沒人過問。

已是上交云裳錦的期限。掌柜把這些洋布摞在一起，澆上油，點了把火，霎時紅光一片。他依稀聽到遠處傳來了官吏的叫喊聲，這聲音好像是朝著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