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掉一個人很難

七八年前我寫過一個短篇叫《最簡單的道理》，是說一初中生長期挨同班體育生揍，無力反抗，也找不到別的轍，最后只好向班主任報告。體育生在班會上念檢討時，該男生才發現自己最大的恥辱，不是被人欺負，而是用錯了處理問題的方式。體育生洋洋得意地向他道歉，他卻遭到全班同學恥笑，許多同學平時同樣遭體育生欺負，但這一刻盡可以借他這傻逼行為開釋。由此他弄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被同學欺負，不能告訴老師，不能告訴家長，要結交一幫狠人去對付對方。他由此走向“成熟”。

這差不多是自己的親歷，當年最委屈的事情，后來卻成了不錯的小說題材。但是，也許這事改變了我的生命走向，從優秀生日益成為差生。多認些朋友以防形單影只，以防被別人欺負，很長時間里是我重要的人生體悟。

做生意那幾年，我多次聽說某些小有資產的老板，因生意上的恩怨，到處買兇，要用極端的手段對付自己的競爭者或者“敵人”。有了錢，同時也多了“你死我活”的心態。年齡增大，處理事情的方式并未見得理智，依然相信社會關系，相信江湖，如果走法律認可的調解渠道或者報案，往往被視為無能，在一個地方還沒混出個人樣。

所以我寫了這么一個老板，他有錢，無權，在地方強梁之人眼里就是一塊肥肉。他賺了足夠多的錢，仍發現自己沒有改變弱者的地位，于是他想變得強悍，想用金錢兌換強權，自然而然想到殺人。如我在小說中所寫，這也和上世紀80年代以后港片大量涌入不無關系，港片中的黑幫意識、森林法則、強權邏輯狠狠地改造了上下幾代人的思維。

當然，在我寫來就成了喜劇，這老板一旦有了殺人的想法，就仿佛進入別人設下的圈套，轉來轉去，才發現，做掉一個人很難。很多人因為相信人情關系、相信江湖手段，而一步步跌入泥淖，不得脫身。問題是，在當前這個環境下，一個獨來獨往的人又如何獲得強大的自信，如何認定自己可以獨自應對不可預測的種種傷害？

做掉一個人很難，殺人有罪，其實這才是最簡單的道理，但太多人總要付出不菲的代價才能真正搞明白。在我寫這個小說的同時，就有親戚因不理智，遇有小糾紛就找人幫自己出頭，結果鬧成兇案，幸好沒有致人死亡。回頭一想，打個110應該能解決的事情，當時靈魂出竅，電話打給了并不熟悉的江湖兄弟。為什么？回答總是驚人的一致，怕叫來警察顯得自己沒本事，在一個小城算是白混了。

其實，不光特定的某一篇，我很多小說都在寫常識性的東西，探討一些最簡單的道理，以及人之為人的基本準則。之所以可以將這些最基本的東西反復拉上臺面，是因為，這些平常而又必備之物，在今天卻已如此遭人漠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