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學清 張麗軍

論莫言“高密東北鄉”的方志體敘事策略
宋學清 張麗軍
中國很多作家都曾建構起屬于自己的文學故鄉,魯迅的“魯鎮”;沈從文的“湘西鳳凰城”;老舍的“老北京城”;巴金的“四川成都”;王安憶的“舊上海”;史鐵生的“地壇”等,當然也包括莫言的“高密東北鄉”。莫言曾說過:“作家寫故鄉這就是一種命定的東西,每一個寫作者都無法回避的。”因為故鄉是你的“血地”,“這地方有母親生你時流出的血,這地方埋葬著你的祖先。”這一絕對化、宿命論的文學認知雖然有待商榷,但是卻強調了作家的個體生命體驗之于創作的影響,看到了地理故鄉精神羈絆的物化方式。文學故鄉與地理故鄉是一種鏡像關系,它可以是地理故鄉的文學位移,也可以是故鄉精神文化氣質的文學映射。大部分作家建構的文學空間或多或少都隱現著故鄉的影子,因此我們可以說故鄉對作家的影響只存在深淺,不存在爭議。
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莫言對于文學故鄉的書寫是最為執著、最為完整的,他對高密東北鄉全景式的文學書寫建構出長河似的歷史序列,形成一部文學的地方史。這其中隱含著鄉土中國的開拓史、成長史、發展史,在地理形態上歷經了荒原—村莊—鄉鎮—都市百年間的地方變遷,采用了典型的來自民間的想象中國鄉土的方法,構成一部關于鄉土中國的發展隱喻。
歷史的前置是大部分作家敘事的前提,尤其在現實主義作家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故事的展開需要特定的歷史背景,只有在歷史中,人物的行動才具有合理合法性,才能生成時代的價值與意義,實現返回歷史現場的價值考量。同時正如克羅齊著名的歷史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在克羅齊看來,“當代性不是某一類歷史的特征,而是一切歷史的內在特征”。克羅齊肯定了對所有歷史當下思考的合理性,而每一個歷史階段都有自己特定的“當下”,因此無論是對歷史的陳述,還是對歷史的描述,都會融入當代的思想、認知與情感,實現一種所謂的“詩性的歷史”與“隱喻性的真理”。雖然這一帶有唯心主義色彩的歷史觀在史學界一直存在爭議,但是在文學界卻被廣泛接受。文學的歷史敘事往往是站在當下的立場觀察過往的歷史,最終的作品不僅僅呈現出當下的歷史觀、價值觀與美學觀,往往也是作家個體觀念的私人化傳達。因此文學的歷史敘事是對歷史的一種闡釋,甚至是一種建構,而歷史的建構模式與敘事形態的文學呈現往往取決于作家的歷史觀與文學立場。
莫言的歷史觀整體上表現出民間性特征,即以民間視角與民間立場去認知、思考、鉤沉與建構歷史。莫言民間歷史觀的一個核心概念是民間傳奇,在他看來“歷史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堆傳奇故事,越是久遠的歷史,距離真相越遠,距離文學愈加近”。對于歷史事件的記載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增強了文學想象的空間,歷史事實逐漸轉化成傳奇故事,這些傳奇故事在民間的歷史認知過程中成為一種真實的存在,即成為了民間信以為真的歷史。莫言認為這也是歷史學家與文學家關于歷史認知的一個重要區別,“歷史學家是根據歷史事件來思想,小說家是用思想來選擇和改造歷史事件,如果沒有這樣的歷史事件,他就會虛構出這樣的歷史事件”。事件與思想的雙向關系區別出歷史學家的事件真實與文學家的思想真實,同時這也是歷史建構之于文學家合法性問題的一次宣言。而對于所謂歷史真實與虛構的問題,在莫言看來文學家筆下的傳奇歷史更具真實性,雖然“小說家筆下的歷史是來自民間的傳奇化了的歷史,這是象征的歷史而不是真實的歷史,這是打上了我的個性烙印的歷史而不是教科書中的歷史。但我認為這樣的歷史才更加逼近歷史的真實。因為我站在了超越階級的高度,用同情和悲憫的眼光來關注歷史進程中的人和人的命運”。莫言對歷史真實性的認識基于個人色彩與民間情感,即以情感與思想的真實超越了事件的真實,以文學性取代歷史性。傳奇化的歷史正是在這一點上表現出民間建構的合法性與建構民間的合理性,重新整合了歷史與民間的互構關系。
在民間歷史觀的操控下莫言的創作立場整體上表現出民間性色彩,且在二○○一年蘇州大學的一次講座中,莫言在對自己的創作進行階段性總結與前瞻時提出自己的民間立場問題,聲稱拋棄“為老百姓寫作”的準廟堂式寫作姿態,倡導“作為老百姓寫作”的民間寫作態度。徹底放棄知識分子的啟蒙立場,重置立場于底層,由底層代言人身份退到更為基礎的底層發言人,使其與老百姓的關系由俯視轉向平視。但是這種民間立場時常遭到質疑,學者孔建平認為作家們的“民間立場”是不可能純粹的,所謂的“民間立場”不過是他們對待民間的立場,即使不屬于站在官方立場的廟堂式寫作,也很難超越站在知識分子立場的精英啟蒙式寫作。因此所謂民間立場只是一種理想化、自我表征的存在,人文精神與精英意識并置的知識分子必然在站在民間與對待民間立場間徘徊游移。
就作品而言,當小說涉獵故鄉傳說、家族故事、個人生活等方面時,莫言寫作的民間立場則較為清晰,比如《秋水》、《馬駒橫穿沼澤》、《紅高粱家族》、《透明的紅蘿卜》、《枯河》等。但是當小說現實感較強,尤其是涉及政治倫理、社會倫理、鄉村倫理等問題時,則表現出知識分子的啟蒙立場與批判意識,比如《天堂蒜薹之歌》、《月光斬》、《火燒花籃閣》、《倒立》等,尤其是《十三步》中中學物理教師方富貴與張赤球的換臉,充滿壓抑、憤懣、無奈與無助;《幽默與趣味》中大學中文教師王三變成猴子的情節,則明顯帶有卡夫卡《變形記》色彩,充滿了對于現實“物化”生活的反思。甚至有時在一部作品中出現了立場的游移,比如《豐乳肥臀》這部只用了不到九十天完成的感謝母親的書,莫言以母愛超越階級、以情感透視歷史,在涉獵上官魯氏、司馬庫等祖輩、父輩故事情節時,表現出強烈的民間歷史觀與民間立場,但是在處理司馬糧、魯勝利等當下問題時,則返回知識分子對現代性的懷疑與批判立場。這種情況在《四十一炮》、《蛙》等作品中都曾出現過。可以說莫言具有明顯的對于現代性內在悖論的警惕與批判意識,甚至可以說他的作品中已經帶有了反現代性色彩。
當莫言的民間歷史觀與游移的文學立場進入“高密東北鄉”的文學景觀,且日漸形成地方的文學序列,文學地方史的形態亦愈加完善,這時莫言才真正達成了觀念、歷史、啟蒙與民間的互構,實現了真實與虛構的審美嫁接。從而使關于高密東北鄉的文學創作具備了“地方志”的基本雛形,這種所謂方志體式文學書寫是指以高密東北鄉作為特定的審美對象呈現出完整的社會地理、人文地貌,及其在歷史線性發展過程中從起源學延伸出來的關于地域的整體發展變化。抑或集中描述某一特定歷史階段內發生的引起當地地理地貌、政治、經濟、文化等發生重大變化的歷史事件,以及在當地影響深遠的歷史人物等,從而使關于高密東北鄉的文學創作呈現出帶有方志體體例色彩的歷史敘事。可以說這是進入文學地方史的一種歷史維度。
一九八五年莫言先后發表了《透明的紅蘿卜》、《白狗秋千架》、《秋水》等事關高密東北鄉的小說,《透明的紅蘿卜》引起極大反響甚至成為莫言的成名作,《白狗秋千架》被改編成電影《暖》,獲東京國際電影節金麒麟獎,而《秋水》則是一部被低估的作品。今天看來《秋水》是莫言創作的一個重要節點,它直接體現出莫言對于“源”的迫切關注,對于地方與家族發生史的追本溯源意圖。
對《秋水》的閱讀需要同《紅高粱》相結合,甚至可以說《秋水》是《紅高粱》的前傳。它們同樣采用了“我爺爺”、“我奶奶”的敘事方式,這是純粹的民間講故事方式。祖先的源起與高密東北鄉的開拓在《秋水》中得以同體出現,“我爺爺”、“我奶奶”殺人放火逃到這里,成為高密東北鄉最早的開拓者,他們的到來吸引了一批“匪種寇族”,在這蠻荒之地上設莊立屯開辟出高密東北鄉的地理景觀與人文氣質。爺爺、奶奶殺人放火、敢愛敢恨、同甘共苦;黑衣人、老七、紫衣女人身懷絕技、敢作敢當,透出一股快意恩仇、狂放不羈、英雄豪杰的土匪氣質;白衣盲女身上則若隱若現著一種神秘古怪、超凡脫俗的淡雅之氣。高密東北鄉這群“匪種寇族”的開拓者們散發出勃勃生機與旺盛的生命力,正如爺爺的“仙死”一般令后人榮耀、敬仰。這種地理起源學上“匪種寇族”的開拓者身份也最終奠定了高密東北鄉的土匪式地域豪杰氣質。
這種地域氣質在《紅高粱家族》中得以延續,余占鰲與戴鳳蓮繼承了《秋水》中的祖先氣質,甚至可以說他們就是從《秋水》中走出來的“我爺爺”、“我奶奶”。余占鰲是土匪更是英雄,是高密東北鄉的精神領袖。他們這些英雄豪杰攪亂了整個高密東北鄉,在血與火中重塑了高密東北鄉的英雄氣質。這種英雄氣質是莫言對高密東北鄉最初的歷史建構,家族榮耀與地方氣質在彼此互構中顯出不凡。但是正如《紅高粱》中莫言的感慨,高密東北鄉是一個“最美麗最丑陋、最超脫最世俗、最圣潔最齷齪、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作為地域精神不可能是單向度的,因此這里既有英雄好漢也要有王八蛋,于是我們看到了高密東北鄉的另一個家族——“食草家族”。
《食草家族》與《紅高粱家族》在主題與體例上十分接近,它們同樣講述著高密東北鄉與地方家族的起源史,同樣是由系列中篇組合而成,只是《食草家族》在結構上顯得更為松散,故事彼此間獨立性更強。如果說《紅高梁家族》是在建構高密東北鄉強悍的精神氣質,那么《食草家族》則是在解構高密東北鄉的地方歷史,從人類學角度消解高密東北鄉與家族存在的合理合法性。
在《食草家族》中莫言以神話傳說的方式認識地方起源與家族歷史。因為“神話是先民描述和解釋世界起源、自然現象、社會生活和人生奧秘的故事或傳說”。因此神話傳說通常用來講述“源頭”的故事,解釋“那些令人難以忘懷的創造過程”,比如世界的起源、人類的起源、事物的起源等,它們大都發生時間久遠,但是現代生活與整個社會結構的源頭和基礎。神話傳說雖然充滿了虛構,但卻往往包孕著歷史的真實,暗含著歷史的精神,因此我們可以借助神話追溯歷史、發現原點,尋找當下生活的精神軌跡。所以說神話傳說是民間的一種歷史形態。
據此我們可以從《食草家族》中的《馬駒橫穿沼澤》去發現高密東北鄉的另一種歷史、另一種氣質。同樣在高密東北鄉的蠻荒時代,一群具有冒險精神的祖先出于后人無法理解的原因橫穿沼澤,死亡追隨著他們。當只剩下最后一個小男孩的時候,紅馬駒堅定地陪伴著他,一路艱辛共同見證了傳說中的“龍香木”與“蒼狼”,并變成美麗的女孩“草香”嫁給他。最后他們歷經千辛萬苦來到了這塊蠻荒之地,開荒種地,生兒育女,開辟出高密東北鄉。但是好景不長,“背叛”在這片遭受詛咒的土地上滋生,先是兩對雙胞胎兄妹背叛父母的亂倫,其后當年的小男孩因激憤背叛了誓言,導致草香被紅色的煙霧卷跑。最終他們為高密東北鄉留下了食草家族、生蹼的祖先與世代流傳的家族神話,以及“背叛”與“亂倫”的家族詛咒。屠殺與復仇成為這片土地永恒的主題,人們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避免生蹼族人的出現,更無法建立良性的家族傳統,亂臣逆子輩出。《二姑隨后就到》中的二姑是家族亂倫的犧牲品,因為生蹼被家族遺棄,長大后殺死父親又要報復整個家族,兒子天與地先行回家,糾結起表兄弟啞巴德高、瞎子德重、癡子德強與“我”的父親德健,這群生理、心理、倫理殘缺的后人誅滅了家族幾乎所有的祖輩與父輩,并試圖對所有家族女性成員施以酷刑。這里的土匪徹底墮落,同樣的復仇卻消退了余占鰲們的英雄氣概,充滿了鬧劇般的混亂與亂倫。可以說這支祖先構成了高密東北鄉最丑陋、最世俗、最齷齪、最王八蛋的地域精神與人文氣質。
《紅高粱家族》重塑了地方精神,重建了鄉村秩序,建構起英雄式的地方歷史,而《食草家族》則消解了精神,瓦解了秩序,顛覆了高密東北鄉帶有祖先崇拜色彩的英雄譜系,使其重返蠻荒時代的混沌,正如《生蹼的祖先們》中的皮團長以火刑、閹割等極端手段尚不能重建地方秩序。《紅高梁家族》與《食草家族》成為高密東北鄉的地方與家族隱喻,代表了鄉村倫理的兩面性。在精神形態上,《紅高梁家族》是鄉土中國原始生命力的象征,是改變今天“種的退化”的標志性精神。《食草家族》則是鄉土中國墮落與萎靡的象征,是一種邊際化的傳統。在建構方式上,這是結構主義與解構主義在高密東北鄉的一次嫁接式對話,就現實需求而言,“紅高粱家族”的建構無疑是方向性的重要存在;而就文學精神而言,“食草家族”的解構無疑更具有顛覆性與思想性,具有更為深遠的文學價值與影響。
莫言關于高密東北鄉的歷史記憶主要來自祖輩、父輩們的口傳故事,這些故事帶有明顯的代際特征,用莫言的話說:“爺爺奶奶一輩的老人講述的故事基本上是鬼怪和妖精,父親一輩的人講述的故事大部分是歷史,當然他們講述的歷史是傳奇化了的歷史,與教科書上的歷史大相徑庭。”高密東北鄉沒有自己的村志,關于鄉村歷史的記錄與流傳完全依靠代際口傳,每一個人都是歷史的記錄者、創造者與傳遞者,他們歷經數代編織出反官方甚至反歷史的鄉村信以為真的歷史。它祛除了官方意識形態,充滿了民間倫理觀念、道德秩序與價值判斷,呈現出強烈的傳奇色彩。因此莫言說:“在民間口述的歷史中,沒有階級觀念,也沒有階級斗爭,但充滿了英雄崇拜和命運感,只有那些有非凡意志和非凡體力的人才能進入民間口述歷史并被不斷地傳誦,而且在流傳的過程中被不斷地加工提高。”民間歷史的建構性與闡釋性特征被莫言的歷史觀合法化,尤其是民間的英雄崇拜情結被莫言擴大化,并據此創造出特定價值體系下的地方英雄譜系。
民間英雄往往是那些在意志與體力上超越他人具備“人間首領”氣質的人,這些“主人公在程度上雖比其他人優越,但并不超越他所處的自然環境……他所具有的權威、激情及表達力量都遠遠超過我們,但是他的一切作為既受社會批評制約,又得服從自然規律”。這些作為首領的主人公能力超群,但由于自身受限經常會遭受毀滅,因此弗萊在《批評的解剖》中認為他們往往會成為史詩、悲劇的主角。
《紅高粱家族》中的余占鰲、《檀香刑》中的孫丙、《豐乳肥臀》中的上官斗、司馬大牙、司馬庫等,他們構成了高密東北鄉綿延百年的英雄譜系。這些勇武過人的英雄或各具奇才或智勇雙全,比如余占鰲的“七點梅花槍”,孫丙作為貓腔祖師無與倫比的技能等。同時他們又深受小農意識影響,小富即安、迷信落后,余占鰲的鐵板會剛有所作為便要給死去的戴鳳蓮重出大殯,無端招來了江小腳的游擊隊、國民黨的冷支隊以及日軍偽軍,風光背后是滅頂之災。同樣,司馬庫剛剛奪回大欄鎮站穩高密東北鄉,便開始一系列的宴請、懸崖跳傘、婚禮、放電影,張揚無度的“穿新衣豈可夜行”的心理成為他們的一個敗因。至于孫丙、上官斗、司馬大牙等人或裝神弄鬼、設壇做法,或情報虛假、弄巧成拙,鄉村的迷信、落后與信息不暢成為了他們的追命符。這些民間英雄具有超強的意志與能力但又充滿局限,在不可逆的歷史面前失敗的悲劇在所難免,雖然功敗身死,但是他們帶有原始氣息的英雄氣質卻令高密東北鄉變得血氣方剛,充滿英雄色彩。
“人物志”與“怪異志”是莫言鄉村傳奇的主要建構方式,“人物志”主要表現為英雄譜系,“怪異志”主要記載奇人異事、鬼怪故事。《良醫》中的陳抱缺仙風道骨,醫術神乎其神,令人嘆為觀止,用“父親”的話說,他是“參透了天地萬物變化的道理,讀遍了古今圣賢文章,幾百年間也出不了幾個”的圣人。《神嫖》中的季范先生瀟灑怪異、為人豪放、有求必應,時常被乞丐討走周身衣冠而裸身春游槐樹林,更以赤腳踩過二十八個婊子的神嫖名動鄉里,極具魏晉名士風度。鄉土民間遺落的這些奇人異事為“匪種寇族”的高密東北鄉植入了文明的種子,開啟了另類的地方精神與人文氣息。
莫言對于鬼怪故事的熱情幾近于蒲松齡,甚至寫過一篇《學習蒲松齡》的小文向大師致敬。對此莫言曾坦言:“我必須承認少時聽過的鬼怪故事對我產生的深刻影響,它培養了我對大自然的敬畏,它影響了我感受世界的方式。”童年的鬼怪故事令莫言生成一種鬼神崇拜與自然崇拜的思想,這一思想對于莫言感受世界方式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對于“真實”的理解。作家阿城在《閑話閑說》中曾提及,一九八六年夏天他與莫言在遼寧大連開會時莫言講過一次親身經歷:一次晚歸準備涉水蘆葦蕩,水中立起無數小紅孩兒,只嚷吵死了,反復數次后只好等天明回家。此事真偽莫言在散文《阿城》中亦未做澄清。同時莫言又是一位“用耳朵閱讀”的作家,童年與自然相伴與自然對話,對于“物”的認知暗含著萬物有靈的思想,在作品中則時常含糊現實與鬼神、真實與虛構,將鬼神往往視為真實的存在。因此莫言在作品中時常表現得更像是一位民間說書藝人,關注故事與情感,不對歷史與現實負責。
于是他的故事中出現了二奶奶被黃鼠狼精與黑貓精附體(《紅高粱》);鱉灣與鱉成仙的傳說(《罪過》);村頭偶遇死去三天的趙三大爺(《奇遇》);逃婚的燕燕化為飛鳥飛上枝頭(《翱翔》);兒時夜里捉螃蟹遇到的神秘女子,二十五年后在新加坡再次相遇(《夜漁》);饑餓的孩子以鐵為食(《鐵孩》);藏于地下以嗅聞食物香氣為生的奇特種族(《嗅味族》);《草鞋窨子》里度過漫漫長夜的鬼故事;與肉類通靈對話的羅小通(《四十一炮》);變成鳥仙的上官領弟的各類神跡(《豐乳肥臀》)等等之類。莫言帶有“怪異志”色彩的文學景觀在其作品中占有極高比例,它們嚴重顛覆了高密東北鄉文學地方史的真實性,在“神話的歷史化和歷史的傳奇化(人格神話)”的民間思維邏輯支配下,將中國鄉村封建迷信、鬼神崇拜思想與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有機結合,形成一種獨特的莫言式的歷史敘事策略。此類歷史敘事呈現出狂歡化的民間姿態,表現出強烈的傳奇性、神秘性、民間性、顛覆性的審美特征,建構出一個英雄的、鬼神的、傳奇的地方歷史景觀。
一九八四年年底莫言第一次接觸到福克納的《喧嘩和騷動》,小說中的“約克納帕塔法縣”令他突然明白,“一個作家,不但可以虛構人物、虛構故事,而且可以虛構地理。于是我就把他的書扔到了一邊,拿起筆來寫自己的小說了。受他的約克納帕塔法縣的啟示,我大著膽子把我的‘高密東北鄉’寫到了稿紙上”。這部最早出現“高密東北鄉”字樣的小說便是《白狗秋千架》,小說的故事原型最早出現在一九八五年三月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關于《你怎樣走上文學之路》的問卷調查中,莫言的答卷名為《也許是因為當過“財神爺”》。在這篇自省式的課堂作業中,莫言講述了一個幾乎與《白狗秋千架》同樣的故事,莫言以自己的真實身份介入其中,講述了一個帶有自敘傳色彩的還鄉經歷。同一個橋頭、同樣粗魯暴躁的啞丈夫、類似的故事情節,只是沒有了白狗、沒有了瞎眼、沒有高粱地里的借種,健康樂觀的王冬妹取代了陰冷憂郁的暖,并將城里人莫言帶回了二十年前那個扮演“財神爺”的夜晚。兩部作品同時表現出鄉村之于城市,民間之于知識分子的顛覆關系,令進入高密東北鄉的莫言立刻擺脫了知識分子鄉村拯救角色,退居民間回歸本色,帶有強烈個體經驗色彩。
在《白狗秋千架》發表之后莫言曾感慨:“這簡直就像打開了一道記憶的閘門,童年的生活全被激活了。”被激活的童年生活是一種饑餓、孤獨與恐懼糾結的記憶,在莫言多次訪談、演講中可見一斑。這些創傷記憶伴隨著莫言的整個童年,正如弗洛伊德認為的那樣,“一種經驗如果在一個很短暫的時期內,使心靈受一種最高度的刺激,以致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謀求適應,從而使心靈的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的擾亂,我們便稱這種經驗為創傷的”。那些無法擺脫的創傷記憶具有刺激、固著、重復、再現等基本特征,在弗洛伊德看來,一個人如果想將創傷體驗排除出意識,經常會無意識地采用反復再現相關創傷記憶的方式,重復體驗、重復傷害。這種帶有執著病態的“重復強迫”使創傷記憶的每一次再現都變得更加清晰,使主體傷害更加深刻。普通人的“重復強迫”表現為“白日夢”等方式,而作為特殊群體的作家則通過創作去發泄各種焦慮、緊張以及無法滿足的欲望。
莫言的童年創傷記憶作為一種精神困擾反復出現在作品中,莫言親承:“我的小說中,直接利用了故鄉經歷的,是短篇小說《枯河》和中篇小說《透明的紅蘿卜》。”這兩部作品直接取材于莫言童年的一次親身經歷,這段經歷莫言在《神秘的日本與我的文學歷程》、《超越故鄉》以及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上的《講故事的人》等演講對話中多次提及。這是莫言孩童時期一次真實的偷蘿卜被批斗、被毒打的經歷,小說中的黑孩與小虎同現實中的莫言極為相似,丑陋、孤獨、被遺棄、被虐待、被毒打,唯有莫言的饒舌與黑孩、小虎的沉默形成反差,這也恰恰是作家現實困擾的一次文學變形。小說采用的童年視角尤為引人注意,它既增強了莫言童年創傷記憶的體驗深度,同時弱者形象無助無力感的“重復強迫”式文學呈現也不斷增強了作者對自我傷害的認知程度。同期另一篇作品《爆炸》中也有一段被父親打耳光的描寫,不足一秒鐘的行為被以千字細化,強化創傷成為了莫言無法克制的文學訴求。而《透明的紅蘿卜》、《枯河》、《爆炸》同《白狗秋千架》、《秋水》都是莫言一九八五年發表的作品,由此可見進入故鄉的莫言對的童年創傷經驗的記憶程度、反應速度與表現力度。
在所有創傷記憶中饑餓體驗應該是莫言感受最為深刻的,這也是他的作品重復最多的主題之一。比如《五個餑餑》、《鐵孩》、《牛》、《糧食》、《飛艇》、《嗅味族》、《豐乳肥臀》、《夢境與雜種》、《生死疲勞》、《蛙》等,在這些作品中莫言對于饑餓的現實記憶與生理感覺不斷介入,比如母親為了養活家人用胃囊夾帶食物的真實故事被反復提及,最后成為一個穩定的故事情節反復而又完整地出現在《糧食》《豐乳肥臀》《夢境與雜種》中,由此可見莫言對于食物的渴求、對于母親的愧疚。尤其是每次涉獵這一情節莫言都會自覺收起狂歡的、油滑的文字變得嚴肅而認真,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是莫言自我精神的一次洗禮,是真正獻給母親與靈魂的文字。同樣莫言一九六一年春天吃煤塊的真實經歷也出現在了《蛙》中,小說中帶有狂歡化色彩的饕餮盛宴,由兒童發起并迅速帶動起老師與村民……沒有饑餓經驗的人很難理解它的真實性與可能性,而真實性越是被質疑這種真實就越痛苦。因此莫言自認為饑餓“這問題也許是解讀我的作品的一把鑰匙”。
這些童年創傷記憶幾乎都與食物、暴力、遺棄、恐懼等體驗相關,它們在莫言作品中強迫性地重復出現,不禁令讀者對于莫言當時的心理狀態表示憂慮。同時它們采用的幾乎都是童年視角,將讀者不自覺地引回莫言童年的鄉村與記憶,童年的各種體驗通過文學言說的方式不斷被升華,作者也試圖以這種文學言說的方式彌合曾經的傷痛。但是當反復的文學言說重新變成一種新的創傷體驗之時,曾經的傷痛已成過往,新的文學創傷卻日漸成為記憶,正如祥林嫂關于“阿毛故事”的反復敘述一般。這也許是以文學敘事的方式彌合童年創傷記憶的一個最大悖論。
發現故鄉是莫言創作的一次文學尋根,纏繞于故鄉的記憶與體驗是文學創作的一個邏輯起點,但不能成為永恒停留的終點。莫言的“高密東北鄉”能夠成為中國乃至世界文學的一道重要文學景觀,是因為莫言能夠走進故鄉亦能走出故鄉,在“重復強迫”的文學故鄉里不斷發掘新的資源與給養。因此走出故鄉、超越故鄉,成為莫言歷史敘事面臨的全新挑戰。
隨著改革開放的日漸深入,鄉村終于被納入現代化的歷史進程,它也終于迎來了漫長發展歷程中的一個重要節點:一方面是城鎮化之路帶來的經濟發展,另一方面是財富追求造成的精神失落與秩序崩塌。這是莫言直面鄉土中國現實問題的一次文學介入,面對鄉村無可選擇的經濟發展,莫言表現出了自己特有的文化保守主義,他在《四十一炮》、《生死疲勞》、《豐乳肥臀》、《蛙》等作品中直接譴責了鄉村經濟發展帶來的墮落與惡果,表達了對鄉村倫理秩序破壞的哀悼,表現出強烈的知識分子批判與啟蒙立場。在批判現代性滋生出物欲橫流的同時,莫言也在努力探索鄉村倫理與經濟發展的一條共存之路,逃避(《幽默與趣味》中的王三被異化成猴子)與憤怒(《天堂蒜薹之歌》)之后需要冷靜深思,中國鄉村究竟應該向何處去?如何去?成為了我們當下的一個重要命題。
如同大多數中國鄉村一般,在經濟發展的感召下高密東北鄉首先進入了自己的初級發展階段,即由鄉村進入鄉鎮,由農業進入服務業,英雄的子孫由土匪轉變成商人,殺人越貨、快意恩仇被發家致富、金錢至上取代,英雄崇拜讓位于金錢崇拜,拜物教在鄉村肆虐。
對此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莫言就憑借敏銳的知覺超越自身乃至社會整體經驗的不足,具有前瞻性地把握住了鄉土中國的發展軌跡,看到了鄉村的城鎮化趨勢創造出作為城鎮的高密東北鄉,塑造出一系列中國現代“鎮民”形象。莫言以文學的方式跟蹤報道了鄉村未來發展之路,冷靜地洞察到經濟發展繁榮了鄉村也荒蕪了鄉村,致富的喜悅與秩序的斷裂互為交錯,鄉村轉型的陣痛令莫言能夠冷靜地反思中國鄉村城鎮化之路的得與失。
在《球狀閃電》中高考失利的蟈蟈回鄉務農,但是他放棄農業發展起畜牧業,飼養奶牛販賣牛奶發家致富。這本是鄉村發展的一個良好趨勢,但是在這一事件中蟈蟈與父母、妻子發生激烈的矛盾沖突,破壞了家庭倫理秩序。同樣《流水》中積極發展鄉鎮第三產業的牛青也與父親產生矛盾沖突。可以說關于鄉村經濟發展莫言看到了它的不可逆趨勢,同時也清楚地發現了經濟發展與鄉村家庭倫理之間的第一波矛盾沖突。
《四十一炮》將鄉村經濟發展及其衍生的矛盾沖突進一步擴展深化。轟轟烈烈的鄉村改革在屠宰村被演繹成造假比賽,發家致富的速度與造假的技術成正比。家庭小作坊時期采取的是豬肉注水甚至用福爾馬林浸泡,當家庭屠宰被取締,村長老蘭這位新時代的冒險家極具預見性地走到了時代的前列,率先組建集體屠宰工廠,使鄉村經濟形式由家庭式分散經營走向集體規模生產,鄉村經濟終于進入產業化時代。但是經濟產業化并沒有保證行業秩序與經濟倫理,成為廠長的老蘭將造假同樣產業化,他大膽啟用孩童羅小通,采取給活牲畜“洗胃”式注水,效率提高效果更好。牲畜收購不分來路,政府質檢部門更是形同虛設、沆瀣一氣。其結果最終導致鄉村墮落成食與色的名利場,財富崇拜的狂歡化心理泛濫成災,“肉神”羅小通與大和尚蘭老大則成為了鄉村墮落的犧牲品與象征物。而羅通這位不合時宜的文化堅守者成為了莫言的心理慰藉,這位堅持原則堅守鄉村文化傳統的能人在原始的鄉村令人尊敬,甚至贏得愛情,在與老蘭的多次較量中無論是吃辣椒還是野騾子都能最終獲勝。但是進入經濟鄉村時代,羅通開始處處碰壁,最終走向絕路,正如《棗木凳子摩托車》中張小三的父親,明知棗木凳子已經退出歷史舞臺還要堅守祖業,失敗是他們注定的結局。在此,莫言清醒地看到了鄉村經濟與鄉村倫理的錯位發展與無力調節。
在帶有明顯狂歡化色彩的鄉村經濟大發展的熱潮中,莫言表現出鄉村人的保守與知識分子的清醒,在狂熱中反思,在謳歌中批判,令莫言在參與歷史的同時保持了能夠客觀觀察歷史的有效距離。《生死疲勞》中藍金龍鄉村大開發騙局的最終瓦解,《豐乳肥臀》中鸚鵡韓“東方鳥類中心”鬧劇的終結,甚至在《天堂蒜薹之歌》中深切反思了政府與鄉村在經濟發展中產生的新的矛盾,經濟發展與人的尊重需要等問題。可以說現實主義的批判精神是此類小說秉承的核心理念。
高密東北鄉經過城鎮化的過渡最終走向了真正的都市,它終于超越了莫言帶有生命體驗的故鄉世界,突破了私人情感的局限,由真實的地理概念轉變成純粹的文學概念,完成了觀念上的自我超越與蛻變。正如莫言所說:“我想我的‘高密東北鄉’應該是一個開放的概念,而不是一個封閉的概念;應該是一個文學的概念,而不是個地理的概念……它是沒有圍墻甚至沒有國界的。”高密東北鄉地域界限與文學疆域的打破首先表現在《豐乳肥臀》中,莫言在“大欄鎮”周圍憑空增添了高山、沙梁子、沼澤、森林與湖泊,并最終建成一個現代化的大都市,高密東北鄉真正走出了狹小的地域/文學空間,開辟出更為廣闊的天地。
只是對于高密東北鄉作為都市的轉變在莫言作品中顯得簡單而突兀。《豐乳肥臀》中以個體手工業為主的大欄鎮變成以機器大工業生產為主的大欄市,這一翻天覆地的變化被上官金童勞改農場十五年改造輕描淡寫地遮蔽了;《蛙》也以萬跑多年后北京返鄉,跨越了家鄉都市化建設的豐功偉績,直接指向都市化結果。高密東北鄉在方志體式的地方譜系中,無論是作為荒原、鄉村還是鄉鎮,都被表現得豐盈生動,唯有進入城市的高密東北鄉顯得簡單乏味。《豐乳肥臀》與《蛙》無論從篇幅比例還是文字表現上,作為城市的高密東北鄉明顯表現不足,即使《生死疲勞》中副縣長藍解放的縣城生活也是著墨不多、表現不足。個中原由從莫言的一次演講中可見端倪,莫言表示:“人們對城市出身的作家寫鄉村比較容易認同,但對鄉村出身的作家寫城市,則多半持一種敵視的輕蔑的態度……我對這些批評持否定態度,我認為應該允許出身農家的作家去寫自己心中的城市……即使他們的感受是高度主觀的、是違背了事物真相的,也是允許的,因為文學不是地圖、不是科學論文,不要求精確和客觀……但批評界并不愿意像我這樣來認識問題,對于我這樣的出身鄉村后來混跡城市的作家來說,如果要寫城市,那就是扒著眼睛照鏡子自找難看。”作為一名出身鄉村的作家,莫言對于批評界這種出身論極為反感,但是他的作品很少涉獵城市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這里也許有莫言不想“自找難看”的有意規避,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作為鄉村人的莫言一直很難融入城市,從散文《吃事三篇》可見端倪。對于城市的排斥、隔閡,沒有情感依托使莫言關于城市的寫作很難投入真誠的情感,因此明智的作家不會刻意為之。
總之,就莫言方志體式書寫的整體性而言,作為城市的高密東北鄉是地方發展一個無法回避的歷史階段,從荒原、鄉村、鄉鎮到城市,這是高密東北鄉也是鄉土中國發展的一個基本歷程。只是進入城市的高密東北鄉才能完全脫離莫言的故鄉記憶,完成從生命體驗到文學經驗全面自我超越的要求。莫言曾在《超越故鄉》中提出文學對故鄉的超越首先是思想的超越、哲學的超越,這是大多數當代作家渴望與爭取的對象,同樣在《我的〈豐乳肥臀〉》中莫言認為自己已經在歷史觀、文學觀等方面超越了“高密東北鄉”,完成了對于地域與個人情感的超越。就方志體系列小說整體建構而言,《豐乳肥臀》之于高密東北鄉確乎具有不凡的價值,它在結構上完整了方志體的文學序列與文學地方史的歷史敘事。如果說《豐乳肥臀》與《蛙》是對于城市寫作的一次牛刀小試,那么作為城市的高密東北鄉也許將是莫言文學創作的下一個主題。同樣世界背景下的作為國際大都市的高密東北鄉也將會成為中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的一道獨特的風景線,這是一流作家的文學使命。
(責任編輯 李桂玲)
宋學清,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張麗軍,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