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的詩

張 維

張維的詩

張 維

雪景圖——致夏可君

雪落在大地上

沒有聲音

它經過有光的窗口

想和人類靜靜地交談

它用無聲來交談

所以噪雜的人世

請不要說話請側耳細聽

雪落在地上

沒有聲音

繁花盛開過的大地

雷霆滾過的大地

落葉和死亡蕭蕭而下

劫后重生而又騷動不安的大地

被欲望惡甚至理想

占領的大地

雪落無聲

有一個人發出了感嘆

我的頭發

說白就白了

這六十年

怎么沒有一點聲音

他看見鏡子里的雪

骨頭里的雪

敲響鐘罄的雪

沿著歲月翻越頭頂的雪

月下聽雪

雪化入湖里

雪移向江中

飛鴻點下足印

已無聲地飛過了燕山黃河

這爭吵的土地

這疼痛得打滾的土地

終于在雪的覆蓋下

深深抱緊睡眠

也獲得了一次醒

他起身

用銀碗盛雪

用宋瓷采集梅花上的雪

埋在地下

備于來年虞山頂上

一壺碧螺春的清談

雪落在大地上

沒有聲音

“無”是雪的聲音

“消融”是另一種聲音

當我學會用銀碗盛下苦難與記憶

學會在一壺茶里品味清香與光陰

我就是萬水千山

我就是山湖大地

我就是人世的那場風花雪月

以及風花雪月后

余下的空寒空寒里的一縷清香

當我學會了消融

也就獲得了安寧

此刻

我就是王維

我聽到自己融化的聲音

我畫下了人類第一張雪景圖

藏海寺——贈徐翔年兄長

爬到虞山的山頂

無非是遠離一下“煩”塵

釋放胸中的烏云

人多了云成了海眾心供奉

于是有了藏海寺

這樣溫柔的山脈

卻蘊藏著痛快的劍門石

給柔媚的江南

一股出鞘的俠氣

讓黃大癡開了一派山水

讓嚴天池的琴音

獲得輕微淡雅

博大和平的決心

連儒弱怕冷的錢牧齋

也敢挽著柳如是

在封建的走廊里

完成紅豆山莊的傳奇

這柔情似水的女子

即使今天我們站在她的墓前

也能感受到她驚天動地的心

只有藏海寺

平和了劍門的銳氣

收納了英雄們四海的心

讓瞿式耜

一個文弱書生

以死守住了烏云壓境的桂林城

這座土稱的

烏目山

因一位虞姓隱居的王子讓賢

獲得了柔綿的勇氣

獲得了“虞山”的命名

隨著十里青山半入城

這柔綿的勇氣因兒女們的行走

綿延天下

讓子游從童子變為言子

道啟東南

即使在腐爛的晚清

腐儒翁瓶生

也動了改革絕決的心

這就是虞山頂上的藏海寺

東臨東海南面尚湖西系太湖

北面的長江日夜不息地誦著經卷

尚湖和太湖是兩只放生池

東海是它的呼吸

四海的游子

放心地出去安心地回來

他們的身子會葬在山下

他們的心會在藏海寺永久地呼吸……

飛 蛾

我們為什么驚訝于飛蛾撲火

當蠟燭的火焰忽然放大抖動

我的心也緊跟著戰栗

這只赤褐色的昆蟲

在黑暗和寒冷里呆得太久它勇敢執著

只為一種純粹毫不在乎死亡

它曾呆在地下又包裹在漆黑的蛹里我理解它

它的一生就為那最高的光明而活

為了到達那極致的存在

即使疼痛也是幸福的痙攣

當蠟燭之光點燃內在的火焰

它身體中的光明已溢出火焰自身

那生死一體的境界

人間已消失了很久我們的烈士已長眠太久

雖然人世的處境與飛蛾相似

但內心已渙散成沙那一年后

最后一顆純凈的火種也已熄滅

今夜在一張平靜的書桌前

一只只撲火的飛蛾反復搖晃著火焰

也反復搖晃著沉睡的靈魂

我也曾有著奮不顧身的瞬間

也曾有著熱淚盈眶獻祭的激情

只是我心已碎喪失了光明和方向

看著這貧寒蜷縮的尸骸我認出

它就是我出竅的靈魂今夜

沐手焚香我要輕輕將自己安葬

并在星月下寫下碑文：飛蛾

比光明高一寸

點燃了大地深處烈士的眼睛

并彰顯出安寧在人間水晶的意義

下 沙

錢塘江潮澎湃之后

粉身碎骨的沙留了下來

千古壘成下沙

兩個年輕的身體風暴之后

瞬間的虛空如恒河沙數

散成今夜呼吸的星空

車過下沙往事成風

沙眼里：掛著一幅蔚藍的大海

群鷗從眼眶靜靜飛出：

茫茫人海你在何方

一粒沙子吐出海洋今夜

整個下沙散發著你幽蘭的體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