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目珍
亞楠在自己的詩中說:“我試圖窺探,在草原上/用一種聲音呼喚另一種//被遼闊堙沒的呼吸。”(《回到從前》)并且感到“遼闊”是一個“沉重的詞語”(《遼闊》)。我向來認為詩人的內心與詩歌的文本之間一定存在著一個相得益彰的“悖反”,亦即內心情感上的“沉重”往往會成就文本內在能量的“上揚”。中外詩人及大作家們所謂的“文章憎命達”(杜甫)、詩“窮而后工”(歐陽修)、“思想家和藝術家命中注定永遠是要感到痛苦與作出自我犧牲的”(列夫·托爾斯泰)諸多觀點已經為我們分角度、有層次地道出了其中的部分真理。為此我覺得,正是無邊的自然之“遼闊”成就了亞楠強有力的內心及其詩歌對“遼闊性”的艱難建構。從以《遼闊》為主打的這組詩中,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看出這一點。
亞楠生于伊犁,長于新疆,其生存環境本就是一個“遼闊”的廣袤空間。從地理位置上講,新疆位于中國西北邊陲,亞歐大陸腹地,面積166萬平方公里,占中國國土總面積的六分之一,其蒼茫、闊大的自然境界本身就是一種“詩”的存在,當然更是詩人筆下的絕佳題材。C.W.F.馮·施萊格爾曾說:“看不見的世界、神靈的世界以及純粹理性的世界,不是很恰當的詩的再現題材,而自然和人則是詩的本色題材。”在亞楠的視野中,“山川、叢林、大漠,遼闊的/草原用蒼茫磨礪……”這決定了他的寫作在題材上避免不了“遼闊”的存在,更何況這些“遼闊”時時都在糾纏著他深處的靈魂。柏拉圖的《理想國》中說:“優秀詩人只有了解他的題材,才能把詩寫好。”對生于斯、長于斯的亞楠,他當然懂得,“遼闊”之于他無乃是一種寫作的宿命。于是,在他那里,“遼闊”中的萬物一方面“沉入歲月深處”,另一方面也融進了他詩歌的血液之中。
但是就詩人與環境的關系而言,詩人生存的環境必然要改造和決定其靈魂以及思想中的至少一部分。因此,對于寫作,環境有時會成為一種束縛,甚至是一種負擔。柯勒律治說:“每一個藝術作品中都存在著內部與外部的調和。”一個常年居于“遼闊”之中的詩人,如果他不能很好地把握內部與外部的關系,他創造的藝術就不是高于自然并且真正符合人性的東西。對新疆自然風光、文化風俗的描寫在古今文人的筆下已經燦若繁星,至少在清代,新疆曾是竹枝詞全盛期的代表性地域之一。那時的文人幾乎已將有關外部描寫的題材發掘殆盡。因此,要想在這樣的地域氛圍中呈現出“遼闊”空間的藝術性創新,必須走另外的道路。為此,詩人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放棄外部的真實,回到潛在的內心去挖掘內部更實在性的真實。亞楠的這組詩基本上就是朝著這個方向發展的。比如,《秋風祭》透過一棵樹、雪豹、巖石、白樺林、沉淪的河床等意象的并置性反射來展現那個既看得到、聽得到、觸摸得到又從內心感受得到的綜合性體驗中的秋天;《虹》的意圖在于發掘“風暴也可以成為綿羊”的至理性感悟;《那時,我已微醺……》寫詩人在微醺狀態下“穿行于林間灰暗的小路”時對外在自然無孔不入的體驗,從其中我們可以發現,詩人對于季節是敏感的,因為他將自己情感的能量更多地放逐在了探尋細微之間;《回到從前》一開篇就代之以理性思辨,它驅除了從日常生活中發現詩意的慣性,從而將新意植根于歷史和夢幻當中,意欲破解先人的秘密;《遼闊》是組詩中的代表作,主要是想通過置身“遼闊”來反映孤獨人在觀照外在幽冥時空時在情感上所引起的涌動和起伏變化。因為“置身”的長久性,詩人的“置身”已經演變成了一種“存在”,并且通過對這種“存在”的有效反思,從中發現了“遼闊”的許多“最初的秘密”。這是一種相互對視中的書寫,各自呈現出各自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如此,則詩人的靈魂不墜,如此,則內心更加澄明。“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顏色,所有的形式,或因為它們是預先規定的能量,或因為它們是一種久長的聯想”,都喚起詩人“無法界說但非常精確的情感”,或者說是“某些非現實的力量”(葉芝語)。
M.H.艾布拉姆斯認為,最好的詩是對“個性化了的類型”和“一般環境”的再現。亞楠的詩歌在寫作中無疑可以歸屬于一種“類型”,也突出對“一般環境”的描寫,但在“個性化”和“獨創性”上似乎還可以走得更遠。我相信,亞楠的這些詩作并非是有意識在對某一“類型”進行集體性書寫,他也許是“無意識中作出了一個選擇,戰勝了習慣的力量;他所喚醒的沖動,通過同一手段,從普通環境滋長的壓抑中解放出來,獲得了自由。”(理查茲《文學批評原理》)為此,從更長遠更有效的寫作角度出發,他可以在寫作中尋找更加有力的“個性化”來源,比如哲學化的想象力,比如適當的修辭構想,比如表現“遼闊”空間中普遍真理的能力,等等。“詩人融入永恒、無限,最后歸于太一;在詩人的概念里,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數字。”雪萊這種對于詩人的要求也許是苛刻的,但或許只有如此,詩才真的能夠使神性再度光臨人身。
2015-3-1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