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宏偉
修身格言
○陳宏偉
夏天的時候,我一直想認識一個女孩,一個年輕漂亮,而且沒有男朋友的女孩。
我可以帶她出去玩,去雞公山看楓葉,看云彩。去南灣湖看蘆葦,看白鷺。或者去靈山寺進香,抽簽,玩遍我們信陽周邊的山山水水。這些地方,我已經去過多次,像一部電影,在電腦上看過許多回,對它的劇情很熟悉。但是,我相信如果和一個漂亮女孩同去,就像換到電影院里看一遍,臺詞還是一樣,效果卻是不同的,感受也是不一樣的。就算請假,甚至曠工,我也毫不猶豫。
這樣說,我并不是要占女孩的便宜。只想與她一起玩,感受女孩的性情,哪怕是頑劣的,刁蠻的,體味女孩的氣息,無論是熱情的,還是刻薄的。我結婚十年了,夫妻生活一潭死水,波瀾不驚,像過期的橡皮糖,咬不動,掐無痕,讓人厭倦。我像一尾魚,越來越沉入水底,乏味而無趣,變老的速度都在加快。認識一個女孩,相當于我浮游到水面,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逛街的時候,馬路上到處都是年輕的女孩,很多看上去都風姿綽約,柔美動人。然而,要認識其中一個,卻不容易。冒不丁地搭訕,只能被看作神經病,腦子進水了。相逢抵達相識,需要一個機緣。況且,就算認識又能如何,工作和生活中總能認識一些女孩,也僅僅局限于認識而已,缺乏深入聯系的通道。前途無路,還不如扮作清高狀。有人說冷酷是另外一種風格的魅力,也會給異性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在騰迅QQ上搜尋,查找條件設置為本市,18-28歲,女性。網頁上唰地閃出一排排長長的網名,都是奇形怪狀的字,甚至不是字,而是一些偏旁部首和符號的生硬組合,只能根據主要部首模糊地猜測它的讀音。這真令人興奮,我還沒有底氣念出她們搞怪的名字,仿佛已感受到一個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在眼前熠熠閃耀。
打開一個,先查看她的空間,我最感興趣相冊里的照片。但總是三種情況,有的沒有上傳照片;有的上傳照片卻設有密碼或口令;有的可以看見照片,無奈又長得讓人泄氣。好不容易找到個貌似甜美可人的,對方卻冷艷清高,拒絕添加好友……
我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終于搜索到了三個女孩,與她們一聊天,竟然均不在信陽,一個在珠海,一個在惠州,還有一個在寧波。都是信陽人,在外地打工。我沒好氣地說,不在信陽,你干嘛設置為信陽呢?答,無論走到哪里,信陽都是我的故鄉。我一下被噎住了,恨不得伸手將她們從液晶屏里揪出來,列隊指著鼻子教訓一番。
就要放棄時,我看到了她。她的網名叫“繁華落~”,像是“繁華落盡”省略了一個“盡”字,沒有奇特的偏旁,看上去挺文藝的一個名字。她的相冊里的照片,我看出是在信陽郊區的黑龍潭照的。她故意噘著嘴巴,卻并不能掩蓋原本的俊俏臉龐,就像一輛碰癟的寶馬汽車,仍然不難分辨出它的名貴。照片旁邊還題著四個干脆利落的大字:這斗是我。“斗”是信陽的方言發音,“就”的意思。我忍不住笑了,毋庸置疑,加她為好友,不出所料,很快被拒絕。但我不死心,記下她的QQ號碼,然后更改個網名,繼續加。如是者三,晚上的時候,我終于成為她的好友。
我:你好啊![笑臉表情]
她:[問號表情]
我:在干什么呢?[笑臉表情]
她:[疑問表情]
我:天很熱,不知干什么好。
她:你是誰?
我:不認識的朋友,在網上隨便搜到了你。
她:哦!
她:不認識,怎么算朋友。
我:朋友都是由不認識到認識的,說不定我們還見過呢![捂嘴笑表情]
她:是嗎?[揶揄表情]
我:是啊,比如說,我也在黑龍潭拍過照片,說不定當時就在你旁邊。
她: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黑龍潭?
我:在你空間看到的呀,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
她:謝謝![臉紅表情]
我:黑龍潭雖然好玩,但其實白龍潭、龍袍山、何家寨比它更好玩。
她:看來你真喜歡玩。
……
每年夏天,我都會解放一段時間。
我妻子周麗是個小學教師,一放暑假,她就急不可耐地帶著兒子回鄉下娘家避暑。甚至放假前的十幾天,她就開始派日子,哪天出發,要帶什么東西,要新買哪些東西,取舍之間鄭重其事的神情,好像她將要周游世界。她把衣柜的衣服,全拿出來堆在床上,一件件地翻看,時不時地舉一件在胸前,對著穿衣鏡比劃一下。她回頭問,這件綠裙子好看嗎?
好看。我在看一本雜志,抬頭瞟了一眼。
她蹙著眉頭,真的嗎?
我說,嗯,是的。
她眉梢一挑,跟那件粉色的比呢,哪個更好看?
這是個要慎重回答的問題,因為依據以往的經驗,無論我說哪一件好看,她都會確信無疑,立刻把另一件打入冷宮,然后去淘寶網重拍一件回來。很多衣服,我并未見她真正穿過,買回來似乎是為了填補衣柜空出來的狹窄縫隙。衣柜像她的藏品陳列室,只能淘汰,不能空缺。但她用的是我的支付寶卡,噼里啪啦地敲擊鍵盤,仿佛輸入的只是一串數字,跟錢沒有關系。周麗在其它方面執拗得近乎不通情理,唯有在衣服的評判方面對我的話無比相信,簡直是盲從,與平時判若兩人。虧吃多了,我明白無論說哪件漂亮,都是不討好的答案。
我不動聲色地說,兩件跟你都很搭,各是各的味兒。
她眨了幾下眼睛,表情燦爛起來,真的嗎?
我鄭重地點點頭,是的。
就沒有難看的衣服嗎?過一會兒,她回過味兒,哪件最難看呢?
我指著一件領口開得較低的裙子——那是她最喜歡的一件——絕對聽不進去我的詆毀,打擊她道,它比較一般化。
她把眼一瞪,哼,我穿著人家都說好看。
別人穿衣服,我一般都會說漂亮,免得人家不愛聽。
嘁,像你這樣心理陰暗、變態的人,可真是少!
我閉口不言,對她的尖酸刻薄充耳不聞。我常常憂慮,不知道她在課堂上對下面天真爛漫的學生,是不是也這樣。生活中我早已習慣了她的指責與嘲諷,和她交談,我甚至懶得分出話語上的勝負。因為一切對錯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翻手為正,覆手為錯,我說什么都顯得渺小和無知。
你希望我回去住多長時間?
又來了,這個問題,仍然充滿悖論色彩,無論我怎么回答,都可能掉入陷阱。說住短點,她會說我虛偽,口是心非。說住長點,她會說我忘恩負義,巴不得她不再回來。
唔……看你喜歡吧!
我就知道你無所謂!她冷笑道。
我說什么都是錯的,都不知道怎么說……
她皺眉搖搖頭,一副厭惡、鄙視的神情。這回,輪到她不想說話了。
晚上,想到是離別前夜,我有心想溫存一下。但周麗一直板著臉,神色沉郁,似乎仍然記著白天的不快,我也沒了情趣。兒子早就睡著了,在我也要迷迷糊糊入睡的時候,她仍然在收拾兩個大皮包。汽車后備箱白天已經塞滿了,這些明天要堆放在副駕駛座上了。我猜測,回到鄉下往下搬東西的時候,那種盛況,不知內情的,還以為我們夫妻離婚,她被掃地出門了。我睡著了,開始是故裝冷酷地睡,瀟灑地睡,終于郁悶地睡著了。
周麗娘家在下面縣城的一個偏遠鄉村,離信陽市區二百公里。我們結婚快十年了,但仿佛鄉下才是她真正的家。她像一只按季節遷徙的侯鳥,一到夏天,就準時向老家的方向飛去。其實我何嘗不是,把她們娘倆送到鄉下,我開車返回信陽的時候,一路上心情輕快得感覺都要飛起來。
我暗自發誓,一定要在這個假期里認識一個女孩。
連續兩個夜晚,我一直和“繁華落~”在QQ上聊天。我盡可能地裝著胸襟坦蕩,對她有問必答,把自己的信息和盤托出:朱濤,35歲,已婚,公司職員……
大叔了!后接一個鬼臉搞怪的表情。知道我的年齡后,她干脆地說。
美女妹妹什么話,35歲跟你正相配。
她發來一個嘔吐的表情。
真的,35歲的男人,才真正懂得愛,可會愛人了!接一個呲牙笑的表情。
我既光明磊落,又說話很沒正經,甚至很好色。我覺得這像給她打一劑預防針,消除她的過敏反應。沒有過敏反應,也就慢慢放松了戒備。
就是大叔!她頑皮地說。
我發去笑臉,心里卻暗自感喟,35歲,真的已是一個了無生趣的年齡嗎?時代變化真快,一過三十,似乎就像沒了閘的滑車,一下就沖到谷底了。我感覺自己還沒年輕幾年呢,就被踢入大叔的隊伍。
但我不死心,把信陽周邊的地方吹得天花亂墜,山水會唱歌,草木會跳舞,處處皆風景。然后邀請她,一塊出去玩唄,去香如故植物園摘瓜果,自摘自吃。她語焉不詳,不置可否。我繼續滔滔不絕,每次經過香如故植物園,看到很多人在里面摘,都心里發癢,一直沒有機會。咱們去看看唄?她一會兒發來一個捂嘴笑,一會兒發來一個呲牙笑,再一會兒又發來一個臉紅笑。她死守一個笑臉表情,像個勇士守衛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隘口,反襯得我心急吃一口熱豆腐,抓耳撓腮,原形畢露。
你到底去不去啊?
我相信一個少女修身格言,四個地方不能去。
我猶疑一會兒,問,哪四個地方?
男人的家、他的辦公室、他開的房間和他的車。后面跟一個壞笑表情。
跟你去,就得坐你的車,然后就違反了這條修身格言,這是不行的。她像劃了一道防身警戒線。
暈,你這是修女的格言還差不多。
她發來一個撇嘴表情,頭像一顫一顫地微微跳動,氣得人牙疼。
崩盤了,我決意撤退。虧得剛才還恬不知恥地把名字告訴她,甚至還包括手機號。她心眼兒透亮,將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我卻不知深淺地坦露自己的信息。像一個釣者,投下了所有的魚餌,還是一無所獲。不,收獲了魚兒的嘲諷與譏笑。
我故裝風度地說,我瞌了,準備眠了。
她說,我還好,再等一會兒。
我說,愈早睡愈美麗,拜拜。
我離開電腦,躺到床上看電視。網絡少女都這樣自負嗎?就算真的才貌雙全,也不致于擺這么大的譜。都是些什么樣的閑人,總結什么修身格言,一套一套的,像一只只破舊的盾牌,明知有爛洞,卻又無從攻擊,無從辯駁,讓人堵心。世事紛繁,有些事還是看透別說透的好。如果時刻都保持清醒警惕,什么都看明白了,看透徹了,人生的過程還能有什么陌生化的新發現呢!還有樂趣可言嗎?何況很多事情根本看不透,比如愛,愛是什么東西?愛是什么樣的?很多人哪怕結婚多年,其實仍然一片懵懂,模糊不清。
我去冰箱里拿一罐冰鎮王老吉,一口氣灌下半罐,心里泛起一股涼意,稍稍氣平一些。電視屏幕閃爍,我什么也看不進去,忽然感覺到一種遼闊無邊的荒涼襲來,一下子孤單起來。妻兒回鄉下之前,我雄心勃勃要過一段無人干預的快活日子,但現在像有一個魔咒,一下子把我鎖住了,禁錮住了,空有雄心而無計可施。夜晚的城市喧騰熱鬧,然而我又是個極其懶惰的人。看一眼窗外的車流與燈火,都心生倦意。
我點燃一支煙,緩緩吸了起來。雖然認識一個女孩的計劃受阻,我并不想把自己搞得緊繃繃的,與其煩燥和不安,還不如享受安穩與寧靜。每個人的夫妻生活都會有一些無法捋清的抽象煩惱,但大都會淹沒于枯燥平淡的現實生活中,來于生活,歸于生活,很難找到一個釋放的秘密通道。生活像綿密無邊的網,并不容易撕開一個缺口,逸出網眼的,往往只是我們心里的詭秘念頭。我們的身體在網內,卻無力掙脫。換句話說,或許生活原本就是簡單點好,才有原始的樂趣。
找本書讀吧,一本好書,說不定可以解救我,可我家里卻沒有那樣一本關于修身格言的書,否則真想看看他們都是什么樣的狗屁邏輯。
滴滴滴——手機響了,在深夜里嚇人一驚,我看了看來電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
哥哥,我是栗洛洛,嘿嘿!我接通電話,一個清脆的小姑娘的聲音闖入耳膜。
誰?我不明所以,不由得坐起身來。
栗洛洛呀,繁花落,知道了吧?她仍然嘿嘿笑。
哦哦,美女妹妹,你好啊,栗——洛——洛,名字真好聽,等你的電話好久了。我像被針刺了一下,陡然興奮起來。
去!你也太大言不慚啦,怎么會知道我給你打電話。她笑嘻嘻地說。
我的第六感告訴我的,我說,而且我的第六感一向很準的。
哥哥,我有件事兒,想跟你說一說。她的聲音由清脆變得沉靜。她在網上叫我大叔,打電話來,卻叫我哥哥,讓我有點意外。
你說,哥哥給你撐腰。
是這樣的,我同學給我介紹一個男朋友,是個老頭子,年齡太大了,我很討厭。但那老家伙又偏偏非常喜歡我,只一塊吃過幾次飯而已,就發瘋似的咬著不丟,怎么辦啊?
老家伙?他多大啊?我狐疑地問。
她突如其來的電話,給我一種錯覺,這種錯覺對我的意念似乎有一種催化作用,讓我一下子飄飄然起來,興奮起來,但她幾句話就讓這種錯覺消退了。
58歲,比我大35歲。我說他老頭子了,可他說老頭子好啊,世界都掌握在老頭子手里。她說。
我靠,你同學怎那么壞啊,拿你開涮吧?
也不是啦,她男朋友也五十多了,是個建筑老板,跟這老頭是好朋友。
暈,你們怎么這樣啊?
你OUT了!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我們七中那個班的同學,現在在本市的有20多個女生,據我所知,找的男朋友,基本都是五十歲以上的,全是老板,有搞工程的,有開礦的,有黑社會的,還有一些大領導。而且這些老頭子,基本都還相互認識。
神啊,你不是講笑話吧?她的話,聽著像順我脖梗子灌涼水,有點發冷。
嗯,是這樣的。其實剛開始只有一兩個女生找老男人,然后老男人們一個介紹一個,慢慢地把我們班的女同學,都網羅干凈了。算了,不說別人的事兒。跟你說啊,這老家伙是咱市的一個局長,處級,據說存款達八位數呢!關鍵是他那副死樣子我受不了,禿著頭不說,還齙牙!我們在一塊吃飯,讓我點自己喜歡的,他只喝燕窩湯,自己提供原材料,酒店的廚師為他訂做,慢騰騰一勺一勺地喝,手都有點抖抖索索的了,我一看他的樣子,就一點胃口也沒了……
聽著手機里栗洛洛的聲音,呼呼地似有風飄過,遙遠而又清晰,我感覺像是另外一個星球打來的超時空電話,沖入我的大腦,把我帶進一個奇幻的盜夢空間,眼前光怪陸離,我飄浮在空氣中,處于一種失重的狀態,有點喘不過氣來。我迷茫了。
這個局長,正管著我同學男朋友的工程項目,所以我同學讓我千萬別得罪他,他再有兩年,說不定一年,就退休了,到時她男朋友的工程也做完了,我再甩他不遲。所以又無法拒絕,真是難受極了……
無法拒絕?這不是同學在利用你嗎?我氣憤道。
利用?沒你說的那么恐怖好不,最多算幫個忙。再說同學也是為我好,在我那幫同學的男朋友中間,這個老家伙是個實權人物,也不丟人!況且對我很好,第一次見面就送個LV手包給我。他說如果我答應跟著她,就送我一輛寶馬Z4給我。Z4啊,哥哥,那車子是我的夢想,我喜歡死它啦!
我無語了,這大約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游戲與規則,是與非都很難判斷,我甚至有點糊涂,不知道這一切是真的,還是沒有一樣是真的。
你聽著嗎?她輕聲說。
嗯,在聽,我好難受,我也很喜歡你……
死樣子!她在電話那邊咯咯地笑了起來,人家是信賴你嘛,才跟你講的,給我出出主意嘛?這一個多星期,那老家伙沒聯系我,我以為他死心了,松了口氣,誰知剛才老家伙又打電話來,約我明天一塊吃晚飯。中午吃飯還可以將就一下,真害怕晚上,你知道嗎?市里幾個高檔酒店,他都有常開房,總是喊我去房間玩,說是送禮物給我。哼,還不是想哄我!唉,怎么辦啊,真是煩死了!
跟這樣的老頭子纏,你不害怕嗎?
害怕?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害怕什么呢?如果有人愛,就讓他愛。如果有人送花來,就謝謝。如果有人約你,就答應。這世界上,別人對你好,都不太會傷害你。只有你對別人好,才會一再被反噬,令你痛苦。所以,要小心謹慎地去愛別人,而放心大膽地讓人愛,享受別人愿意付出的物質,就像分享別人的快樂……
物質上的東西,真的對你很重要嗎?我忍不住嘲諷道。
哼,你是理想主義者嗎?莫非能活在空氣中?嘭,她掛斷了電話。
我在傍晚出去跑步,家門外有一條河,叫浉河。我沿著浉河邊的林蔭大道向著上游的南灣湖跑去,跑著跑著,跑進了一片廢墟,腳下幽草叢生,四處斷壁殘垣。我看到一個膚色潔白的美少女,赤裸著身體躺在一片草地上。她長發遮住半個臉,隱約像是栗洛洛,在沖著我微笑,如一朵廢墟上盛開的花,妖嬈而帶著毒性。但我還是不自覺地勃起了,不顧一切地趴了上去。我感受到了迷亂而銷魂的氣息,急于釋放自己,然而卻找不到入口。像一直不停地奔跑,大汗淋漓,其實是原地踏步。突然,栗洛洛臉色陡變,猛地踹我一腳,我覺得小腹悶疼一下……醒了,我趴在床上,肚子下面竟然壓著昨晚翻看的一本書——《歸于沉寂的孤獨》,這是個精裝本,書殼太硬,像一塊磚頭,把我肚皮硌出一條印跡。
我一直有三個庸俗的愿望,減肥,戒煙,賺錢。它們似乎就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臃腫的小腹,成為我最大的累贅,而胃口總是好得出奇,使我成為一個吃貨。煙戒不掉,我總是歸罪于煙盒設計得太漂亮。在家里憋幾天,一外出吃飯,看到餐桌上那些閃耀著高雅氣質的煙盒,就立刻崩潰了。我是一名小公司職員,幾乎在元旦那一天,就知道全年大約可以賺多少錢。我的愿望,像三只受重傷的飛鳥,紛紛從天空中跌落,狼狽不堪。
睡夢中都沒忘記跑步,讓我警醒。天氣太熱,沒有勇氣玩跑步機,我決定去陽臺上練會兒啞鈴。那一對積滿塵埃的啞鈴,扔在陽臺的角落里,像兩塊廢鐵。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三十!我左右平舉了三十下,就脖頸發熱,細汗滲出。身體的機能退化嚴重,我簡直比在地上蹣跚的鳥兒還要絕望。以前我曾想在陽臺吊裝一個沙袋,沒事兒演練一番。但周麗反對,沙袋?嘁,你以為你還是十幾歲的年輕孩子?我頓時無言了。她不依不饒,陽臺是應該裝個東西,不過不是沙袋,應該裝個吊床,我和毛毛可以坐上去搖一搖。
我聽到手機在臥室響,扔下啞鈴,從床上邊摸出手機,掃了一眼,是周麗。
玩得痛快嗎?她的聲音仍然冷冷的。
哦,什么?我一聽她的語氣,就忍不住想冒火。
你不要裝瘋賣傻!
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仍然克制住自己。
哼,你那點偷雞摸狗的勾當,我不在信陽別以為就不知道了!
不要沒根據地瞎猜,我本分得快傻了。我忽然明白,和她爭執沒什么好處,只會促使她下決心早點回來,語氣緩和下來。
我瞎猜,我們回來兩天了,你一個電話也不打,不是玩野了是什么!她埋怨道。
昨天我打過電話了,是毛毛接的。當時他正在看院里樹上的斑鳩窩,沒說幾句話,就把電話扔掉了。
噢……那邊一陣沉默。
反正你當心點兒,別玩火自焚,我回去要查看你的通話記錄。
好,好,盼你們早點回來。
沒說幾句話,我覺得快比練啞鈴冒的汗還多。對我來說,隱忍是夫妻生活最重要的關鍵詞。我們倆像兩只外觀不同的瓷器,一個青花,一個五彩,雖然紋飾不同,但胎質是一樣的,一碰就碎。依照我的性子,不知碎了多少回了。隱忍就是克制的逃避,不給她這樣碰撞的機會,我才能獨善其身。可是隱忍帶來的怨氣,一點點地積淀,像沉積巖一層層地壓在心里,快把我壓扁了。
我在迪歐西餐廳一個靠玻璃窗的位置坐下,巨大的落地玻璃非常干凈,如果不是我的影子在上面閃動,它幾乎融入了外面的黑夜。
服務員微笑著向我走來,我看了她一眼,她把菜品冊抱在胸前,并不遞給我,微笑著輕聲問道,一份紅燒牛腩飯,一杯西瓜汁嗎?
我輕輕點了點頭。
先生請稍等。她轉身離去,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橐橐的聲響。
我忽然發覺,只是經常來這兒吃飯而已。與她,不認識的服務員,竟然會有這樣的默契。可見,默契并不由距離的疏近來決定。默契像兩個人之間與生俱來的微妙聯系,默契的達成不像兩只瓷器的相遇,而像花瓶里插上一枝花。它不會有瓷器間凜冽襲人的碰撞,而是含苞一年的臘梅凌寒開放,清香裊裊,動人心魄。
西餐廳里回旋著悠揚的輕音樂,已過了吃晚餐的時間,零星的幾個客人在悄聲低語。我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在玻璃上,我的影子模糊了起來。
噗、噗、噗,手機在桌上震動,我習慣進餐廳的時候將它調成震動模式。它一邊震動,提示燈一邊閃爍。我看一眼,屏幕上顯示栗洛洛的名字,就故意不接聽,讓它震一會兒。手機很執拗,一閃一閃的指示燈,像是栗洛洛眨動的眼睛,充滿無限的磁力。
喂。我按下接聽鍵。
哥哥,你在哪兒?怎這么長時間不接電話!她的聲音依然清脆,仿佛忘記了昨夜對我的鄙視與忿恨。
我在外面吃飯,我說。我語調沉穩,裝著收放自如。
郭局暈過去了!快過來一下。她近乎尖叫起來。
誰?我心里一驚。
聽筒里傳來嘭嘭的聲音,似乎她在換一個地方說話。
就是那老家伙!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剛才吃過晚飯,他非要拉著我來58度洗腳。洗了一會兒,他就趴在沙發上不能動了,快要暈過去了。怎么辦啊,你快來!
58度洗腳城離迪歐西餐廳不遠,世界多么小啊!我說,好的,馬上到。我掏出錢包,把餐費放在桌子上,起身離開。
我在58度洗腳城大廳掃了一眼,只有幾個扎領結的服務生侍立著,我直沖二樓。一個穿白色短裙的女孩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握著一只紅色的手機,正低頭翻看。只一眼,我就認出了她,不錯,是栗洛洛,“這斗是我”的那個女孩,只是比照片上瘦一些,但更漂亮了。
朱哥!她緊走幾步,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聲音脆弱得快要哭了。我感覺到她的手很涼,把我抓得很緊,并且微微顫抖。
現在怎么樣?要打120嗎?我問。
她搖搖頭,不用,我剛才要打,他不讓。你快看看!
我推開門,里面有三張沙發,一個老頭趴在中間的一張上,看不清面目。他的褲腿已經放了下來,但還光著腳。旁邊放著兩只木桶,熱氣氤氳,大約已經洗過腳。
郭局,這是我哥哥,讓他來幫忙帶你到醫院看看吧!栗洛洛已不似剛才那般驚慌。
老頭沒有反應,像死了一般。
郭局,郭局!栗洛洛彎腰推了推他。
老頭慢慢抬起手沖背后揮了揮,過一會兒,他掙扎著側過臉,輕聲說,不用……我躺一會兒。他一直雙目緊閉,眉頭微微皺著。
我說,還是去醫院看看吧,如果是心肌缺血之類的,要及時用藥。
老頭又沖背后揮了揮手,有氣無力地說,不是……只是頭暈……
我看了看栗洛洛,她沖我使個眼色,示意我出去說話。
有煙嗎?一到走廊上,栗洛洛說。
哦,有。我掏出一支,并給她點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還未及吐出,卻嗆住了,彎下腰咳嗽。我輕輕拍了拍她,感覺她裸露的肩膀一片滑涼,我心里一動,這就是冰肌玉骨嗎?
她直起腰,眼里幾乎閃著淚花。我說,別吸了吧,又不會。
她眉梢一挑,我愿意。
我訕笑笑,你狠。
知道嗎?他不是心肌缺血,剛才吃飯的時候告訴我,他是亞硝酸鹽中毒,現在肝腫大,需要解毒!
亞硝酸鹽?怎么回事?她的話總是讓人吃驚。
上個星期他去北京了,檢測家里的血燕。這么多年下面的人知道他有喝燕窩湯的癖好,一個個都送血燕,家里幾乎堆積如山。最近有報道說,燕窩里根本不存在血燕之說,都是商家燻制的,含有亞硝酸鹽。他一直頭暈,原以為是身體太虛,需要喝更多的燕窩。這次一檢測,他家的血燕亞硝酸鹽含量超標一千多倍,能不中毒嗎?
怎么會這樣?我覺得簡直像在講荒誕故事。
搞人吧?栗洛洛做了個鬼臉,頑皮地撇了撇嘴,剛才吃飯的時候,他還講正在找解毒的法子,沒想到現在就暈倒了。
得跟他家人聯系一下,這樣躺著出問題可麻煩了。我忽然回過味兒來,跺著腳道。
他家沒人!老婆早就離了,女兒在美國。他是孤家寡人,裸官,不然怎會這樣纏著我。栗洛洛白著眼睛說。
還是不行,他這樣趴著容易出問題。我說著,轉身走進洗腳房。
空調咝咝吹著白霧狀的冷氣,房間里比走廊上涼許多,甚至有一股寒意。
郭局,郭局,我輕聲叫道。
老頭哼了一聲,過一會兒,慢慢從沙發上拱了起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翻身坐在沙發上,也慢慢睜開了眼睛。
郭局,我是栗洛洛哥哥,你現在好些了吧?我低聲問道。栗洛洛站在身后,不知所措的樣子。
哦,你來了好,我沒四(事)。他有濃重的方言腔,像是下面某個縣的口音。他的腦尖謝頂了,周邊的幾綹比較長,大約平時盤旋著用來遮蓋一下中間的禿頂,現在散亂了下來,像個老瘋子。
我沒四(事),他又揮了一下手,你們先走吧,我打個電話,讓司機來接我。說著低頭找鞋子。
我愣了一下,有點猶疑,轉臉看了看栗洛洛。
她淺笑著說,要不哥你先走,我再等會兒。
也好。我揮揮手轉身離開。栗洛洛微笑的表情,和我昨夜夢到的一樣。
周麗在鄉下住了一個星期,就打電話說要回來。毛毛到那兒的第二天就開始拉肚子,吃什么拉什么,順屁股淌。我們這兒的地下水可能有毒!她說,周邊村子的大人小孩都腹瀉,懷疑是鎮子上的化工廠把地下水污染了。
我去網上百度了一下,周麗講的還真不是危言聳聽。有幾百條關于那個鎮子農民上訪的消息,他們鎮農民食道癌和胃癌的患病比例,比全市平均發病率高出70%。連續三年新兵應征入伍,那個鎮的青年無一人體檢合格。網上配有很多照片,農民舉著病歷涕淚橫流,化工廠排污口流著綠水,河流里魚蝦漂浮……觸目驚心。還有一張照片,上訪的農民堵在縣委門口,由于腹瀉來不及如廁,就地拉在門口,站崗的武警捂鼻側目而視……
我明天去接你。我說。
不用,明天剛好有熟人的車回信陽,我搭順風車回去。
噢,我說,那你家里人吃水怎么辦?也還是問題啊!
幾個鄰居正在焊制鐵桶車,準備去其它鄉拉水吃。
……
只剩最后一個夜晚了,只剩最后一個可以放肆的,無所顧忌的夜晚了。暑假,像生活被拆掉一截的鐵軌,我的欲念是要脫軌而出的。但現在,這截鐵軌即將被鉚接起來,我的生活也將進入正常的軌道。枯燥,乏味,克制,隱忍,我像一列全封閉的悶罐車,沒有車窗,再也看不到沿途的風景。
我想起栗洛洛,那天晚上我原以為她會跟我一塊離開的,誰知她要留下再等一會兒。我無法判定是她善良的天性使然,還是因為迷戀夢想中的寶馬Z4,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我們再沒聯系過。
她像一只狡猾的寄居蟹,雖然弱小,卻有一個堅硬的鎧甲,我看不清她。而我,像一根殘藕,千瘡百孔,可如果折開,仍然有藕斷絲連的內心。相比較之,我感到羞愧,栗洛洛早已把包括老家伙和我在內的男人看得通透,而我卻在為是否給她打一個電話而心神不安。或許我想得太復雜,栗洛洛根本沒有想那么多。愛與被愛,只是兩個人的事情,由很多偶然決定。我們常常會犯傻,只是某一次偶然被放大,改變了我們的生活軌跡。
喂。我撥通她的電話。
她接聽了,卻又立刻掛斷。手機顯示本次通話時間0.2秒。
過了一會兒,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哥哥!她的聲音熱情而壓低著嗓門,壓抑中有一股興奮。
在干什么呢?這兩天QQ上都見不到你……
嘿嘿,我正在跟老家伙一塊吃飯,跑到衛生間給你回電話。
怎么,不擔心他再暈倒嗎?我戲謔道。
不會了,燕窩湯停下來之后,他說他好多了,栗洛洛說,知道嗎?他已經找到了解毒的辦法,冬蟲夏草蒸鴨!
什么意思?他凈折騰一些洋稀奇。
把冬蟲夏草塞進鴨肚子里,上鍋蒸熟,讓冬蟲夏草的藥效滲透到鴨身上,然后吃鴨脯肉。他說是從靈山寺的和尚那里得到的秘方。
哈哈,我笑了起來,他個傻逼,和尚怎會有關于蒸鴨的秘方?再說冬蟲夏草能是真的嗎?我看保準跟燕窩一樣也是假的,不就毒上加毒嗎?
嘿嘿,那他就成了歐陽峰,一個老毒物啦!栗洛洛沒心沒肺地哧哧笑了起來。
看她情緒挺高興,我說,等會兒一塊唱歌如何?或者一塊看電影,吃點宵夜,想跟你一塊玩啊!
今天肯定不行,老家伙找到這個秘方,似乎心情大好,把我纏得緊。你知道,我現在不敢得罪他。她的語氣透出一股可憐來。
我陷入沉默,沒有吭聲。
對不起呀哥哥,改日吧!
女孩說改什么都可以,唯獨不能說改日。我把“日”字咬得很重。
她怔了一會兒,嘩啦一下笑了起來,你個死樣子,太壞了!先掛了,回頭再聊。
我躺在床上,吊燈、壁燈和臺燈都開著,電視機在閃爍,筆記本電腦循環播放一首歌,我卻在玩著手機。臥室里在幾種光線的映襯下,閃耀著波光粼粼的碎片,我有一種身處湖中央的某個無名島嶼的孤寂感覺。
栗洛洛再打電話來,已是一個月后。
事實上,那天晚上她拒絕我的約請之后,我在手機上刪除了她的號碼。周麗一回來,我可以想象,我的生活像被注入了502膠水,瞬間就凝固住了。就算我走火入魔,也將被釘在墻上,風化成一具化石。任何一個女孩,不管認識或不認識,將成為我生活的一根平行線,不會再有交叉點。
哥哥!手機里一個女孩帶著哭腔喊道。
怎么了?我意怔了片刻,想起來是她,栗洛洛。
我真后悔……認識那個老家伙,真不值得……她抽泣道。
發生了什么事兒?別急,慢慢說。
也沒什么……我今天跟他說,先不要寶馬Z4了,給我買一輛大眾甲殼蟲就可以,只要二十萬……可他竟然說,等他解毒完成以后再說,解完毒還給我買寶馬……
我有點哭笑不得,那很好,人家的承諾還在嘛,換我連個寶驢也買不起。
哥哥!你總是這樣子,嘲笑人家嗎?她又抽抽嗒嗒起來。
哪有,你有了寶馬,說不定我也可以沾沾光嘛,我們一塊兒去兜風……
她破涕為笑,你說,我是不是特傻?
沒有,我覺得你特聰明。他現在狀況如何?
老家伙嗎?非常執著!一天吃三次冬蟲夏草蒸鴨,廚師專門為他做,絕不吃剩下的,我聽著都想吐。不過,他的精神卻似乎越來越差了,只是掐起人來比較狠……
掐你?我吃驚道。
哦,沒有。她愣了一下,繼而笑道,你說毒真能化解掉嗎?
這得問靈山寺的和尚。我調侃道。
噢……有機會去問問,我怎么覺得是騙人的。
和尚會說,阿彌陀佛,毒即是空,空即是毒,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善哉善哉!
死樣子,又來了!她嬌嗔道。
人生來是清凈的,殺盜淫妄酒,才是中毒的最大苦因。我說。
什么?哪里說的?她似乎聽得有點含混。
我鎮靜地說,我的修身格言說的。
哈哈,你真壞,算記住我說的話啦!她笑道。
對于解毒,他真的那么執著嗎?我問。
她肯定地說,是的,非常執著!
陳宏偉,1978年生,河南省光山縣人。在《江南》《清明》《芒種》《文學界》《飛天》《莽原》《延河》《四川文學》《安徽文學》《山東文學》《北方文學》《廣州文藝》《當代小說》《雨花》《青春》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五十萬字,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等刊選載。河南省文學院簽約作家。
責任編輯曹慶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