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房子（五章）

四川 胡紹珍

木頭房子（五章）

四川 胡紹珍

川西壩子

三月一來，你就毫無顧忌地開花。

大地穿著碎花裙兜風，太陽神速潑灑，要與你比試誰的顏色更接近金子。

川西壩子，捧出世界不可測量的容器，盛裝油菜花的海洋。

大地新長出漢語的翅膀，川西壩子出名了。油菜花從紅光鎮翻過川藏高原，漫過大昭寺，開到岡仁波齊。

川西壩子的油菜花，把我家鄉的春天開亂了。

時間輪番播種相同的植物，一場大風，把川西壩子的花兒吹散了。我枯萎的心坐在呆滯的盆地上。

東北飛來的蜜蜂，在蜀地空轉一圈，又飛回去。現實頻頻點擊的氤氳，搭乘時尚的翅膀旋舞,飛鳥獨自高唱著《國際歌》。

風加速拆毀美的言辭，時間加速修復敞開的漏洞，是我愚昩觀賞的籠統模式。

時間劫走的那件袈裟，從沒真正飄遠，大地正在等待一場意外。神的飾物最終會回到神心中的殿堂。昨夜，川西壩子下過一場密密的雨。

木頭房子

時間重訪散落的古城，莊嚴的宮殿,歷史曬出木頭房子的縮影版。

最早見過的木頭房子,是深鎖叢林的四合院，里三層外三層。不知來自明朝，還是清朝？一棵大樹盤多少根，發多少枝？懶散的時光沒有考證。風云留意它的價值時，木頭們已飛走了。

木頭構建的四合院，它見證祖先繁衍生息的工藝流程。

祖先選擇木頭房子定居，是般若大智慧。佛界的極樂世界，恐怕跟它差不多。

木頭和人都來自森林。人是猿猴時，與樹同住一個屋檐下。大樹上連星空下接地氣，茂盛幾百年或上千年。猿猴攀援樹木進化成人，卻依依不忘與樹的親密關系。

祖先走到哪里，把樹栽到哪里，去遙遠的天國定居，也不忘帶上樹種和檀香的味道。

住進木頭房子，不用雕梁畫棟，不用飛檐走壁，不用卷珠簾，不用護城河，不用古城墻。

只邀清風明月，去屋里喝茶，我內心的大森林比太平洋還遼闊。

這些年

這些年，我走到哪里，死亡追到哪里。

童年，死亡與我交往甚密。也許，死亡愛上我的花格裙。我在日記里寫到秧苗的死亡，牛的死亡，羊的死亡。

成年后，在我生活的城市，死亡頻頻曝光。我在詩歌里書寫白云的死亡，田園的死亡，打工者的死亡，人心的死亡。

這些年，曬太陽難，賞月光難，唯死亡像一架飛機，分分秒秒在頭頂盤旋。我們放牧的草場，馬蘭花死亡；我們放牧的湖泊，再也不是大地的眼睛。

螞蟻排成龍的隊伍朝高煙囪走去，我也走在隊列中。

死亡是一堆亂碼的秩序，等著時間不定時不定量抓閹。

現在，我操練本領，用以對抗突如其來的死亡。

我驚恐于大地上名目繁多的死亡，驚恐于夜夢中不明不白的死亡。每看見或聽見一次，我便死過一次。

這些年，死亡在我夢里貼商標，它貼一次，我撕一次。

廢墟上的時光

那些模糊的面孔，落在時光的過道里，看不清是誰的影子。那些不長翅膀的文字，落在竹簡上，竹簡就長出空白頁。

冥冥中，覺得地下的鬼魅有人操縱。怪不得山坡上站著那么多空心樹，怪不得河流上拖著那么多逆行的船。怪不得那么多方向盤失靈，那么多汽車追尾，那么多高鐵在電視里亮相，那么多發光的物質失蹤。

山這邊的刀子飛向山那邊，天空像一副黑油漆棺材扣在大地上。風是制造商，它扶著廢墟藤蔓樣爬向天空。風離開風的形體，風已經不是風，它主宰了陰間陽間的全部。

時光也不例外，逃不出被人操縱的悲劇。時光落在陸游憂憤的詩稿上，落在范仲淹的江湖上，落在李鴻章簽訂的條約上，落在慈禧太后的宮墻里。

現代人更是操縱時光的高手，以致于時光輕巧地擱置在龍門山斷裂帶。時光越來越偏愛被人操縱的感覺。時光落在廢墟上，廢墟施足底肥，瞬間又長出第二座廢墟。時光為繁殖廢墟而活，我們腳下的廢墟，正在延伸它的路。

所有的時光，在大地深處行走。有的戀上或堆砌廢墟，有的穿越或掩埋廢墟。

一粒陽光

一粒松籽，飛落到懸崖絕壁，上帝設置的一個懸念。

松林出走的遠行者，懸崖絕壁把它逼成參天大樹，鋸子刨子鑿子把它逼成雕花木床。

時間見證一粒松籽的傳奇身世。

一粒陽光，落進萬丈深淵，它長不出一棵參天大樹，也逼不出雕花木床。

山澗溝壑，重巒疊障。在我們的視線之外，有生命祈盼峰回路轉，柳岸花明。

塵世鉛華褪盡，一粒陽光攜帶數以萬計的種子冒出芽來。

黎明在大地升起時，黑暗便退回到一粒陽光遺棄的殼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