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天堂的父親

湖北　黃小霞

寫給天堂的父親

湖北黃小霞

父親：少年

三年的自然災害。讓您從書本之外讀懂了一個詞：饑餓。

風，那么涼。夜，那么長。糧食，只是涼夜里一個空洞的名詞。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吃，成為了一種負擔。

草根。樹皮。昆蟲。觀音土。在饑餓無恥的叫嚷下，成為負擔下的犧牲品。

灰塵漫天。饑餓漫天。您走出村子很遠了，也沒有找到一星點兒可以充饑的東西。絕望中，您驚喜地發現地上有一溜兒的馬糞——馬糞里有沒來得及被消化的黃豆！

您放眼看到有很多穿軍裝的人。有很多的馬。有很多的馬糞。馬糞里有很多的黃豆。

您悄悄地、小心地撿拾馬糞里的黃豆。洗盡。煮食。

您說：這是您和您的家人能在那個年頭活下來的秘密！

父親：青年

全家的生活重擔都壓在了您一個人的肩上。

您的母親病故了。您的父親則是公認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老爺”。您的哥哥流亡在外。三弟當兵。妹妹體弱。四弟年幼。……您咬著牙，用并不堅實的肩膀挑起家庭的重擔。您試圖把重量從左肩換到右肩。又從右肩換到左肩。換來的，卻是一個被生活過早壓彎了的脊背。

貧窮，依然無恥地糾纏。貧窮，讓您無法到達花開的春天。您的自尊無處安放。您的春天下著冬天的寒冷。

暗夜里，您輾轉無眠。您的疼只有黑夜知道。您的痛只有眼淚知道。

暗夜里，您一直借助香煙的濃烈來麻痹自己（也曾想借助香煙的微光為自己照亮方向）。其實，那廉價的香煙在吞噬了您的青春的同時。還被嗆出了生活的苦澀和帶著咸酸味的眼淚。

父親：中年

三月天里的一聲晴空霹靂。您的天就塌了——

您含辛茹苦撫養了25年的兒子，以煤氣中毒的方式把自己送去了天堂。

雨，一直下。那綿延的淅瀝聲里是哀泣，是訴說和扼腕。大地聽著聽著，心，便痛了。疼痛使親人們的眼淚，淹沒了三月的雨。

您不哭。您只是更加沉默。沉默時您常雙手抱頭一個人坐著，讓目光盡可能望向更遠處的同時您會突然倒地不起。然后人事不省……

先后六次。您以孤絕的方式先后六次出入閻羅殿前。

心理醫生說，您只接受了兒子的死，卻沒有接受別人對您的可憐——可憐您白發人送黑發的人。

父親：晚年

三女兒的病，是壓在您心上的一塊巨石。

您左挪右移，也無法卸掉身上的重量。您只好咬緊牙關與命運抗衡。牙關咬得松動了。牙齒咬得脫落了。您始終不拋棄。不放棄。不讓生活看到您的眼淚——三女兒一雙幼小的孩子，是您堅持的動力。

您的一生都像勤勞的螞蟻一樣搬運著生活這座大山。您老了。搬不動了。可還未來得及歇息一下，卻讓一個小小的肺癌把您扳倒了。

您不甘心。您不忍心。病中的三女兒和她的孩子扯痛您干涸的淚腺。

醫生說，您本還可以多活些日子的。但這一次，您選擇了放棄。您說您累了。您說您害怕了——害怕已經瘦得沒有人樣的三女兒死在了您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