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凡塵總多情

煙火凡塵總多情

文_唐萌少主 繪 _樣兒

只是夢難久長，再多溫言柔情和細語溺愛，都敵不過她轉醒眨眼的剎那，沉沉大夢散成沙。

薄雨蒙蒙。臨江青石鎮郊女貞庵外，一截如玉腕骨自空門伸出，承接那接天傾瀉的無根水。

雨珠沁骨心涼，她卻不驚不擾，任雨流蜿蜒，潮濕掌心命運交錯的紋路，和無數豆蔻韶華的心事。

沒人知道，那刻她心中燃燒的烈烈芳華。

陳妙常本出身臨江官宦世家，只因自幼體弱，命帶孤煞，被雙親舍入佛門，從此清規戒律十六年，永遠寬袖袈裟，做佛前無悲無喜的信女，空蹉跎，錦繡華年。

是誰說，體弱多病就得永伏蓮臺，就這樣白白被孤魔命數辜負韶年？

陳妙常不甘心。她天生悟性高妙，早早就參透佛因為紅塵誘惑，而選擇清修靜心的魔障，而自己不過是世間尋常凡女，古木檀香再清素，也遮掩不住她艷色皮相之下，一顆始終執迷三生煙火的本心。

十六年夜深夢濃，她總在夢中遇見自己的檀郎，風姿清越走馬而來，以宿命緣法為媒，對她許下你情我愛的誓，任憑眉目便承載一世癡狂。

只是夢難久長，再多溫言柔情和細語溺愛，都敵不過她轉醒眨眼的剎那，沉沉大夢散成沙。

青燈黃卷翻手覆，袖手添香驚鴻來。

夢圓也罷，夢碎也罷，陳妙常告訴自己：檀郎，檀郎，天注定妾心傾，你不來，我不老。

紅塵漠漠，她在急景流年中邂逅生命中第一位檀郎，張孝祥。

張孝祥，字安國，別號于湖居士，南宋著名詞人、書法家，因出任臨江縣令而中途夜宿女貞庵，彼時他未曾想到，命中注定的桃花劫就在那，意綿綿，把心結。

那夜星深月濃，安國在庵廟庭院中閑然漫步，滿心家國惆悵忽被錚琮琴音打斷，他上前一步壓下眼前橫枝，于繁花麗影中驚見一妙齡女尼，雖布衣素顏，卻難掩眉目間絕勝風流的意態，便一時沒按捺住吟出艷句，“誤入蓬萊仙洞里，松蔭禪房睹嬋娟，花樣年華最堪憐；瑤琴橫幾上，妙手拂心弦。云鎖洞房歸去晚，月華冷氣侵高堂，覺來猶自惜余香；有心歸洛浦，無計到巫山。”渾然不覺有何不妥。

那時佛教鼎盛，無數人出家為尼為僧，有多少男客女客雅室投宿，就有多少巫山廟宇云雨庵堂，安國那般風艷撩人的詞句，是輕狂，是恣肆，更是一場心動神馳的邀約。

卻不知，陳妙常擅詩文又通音律，加之出身官宦的仕女風情，遠道而來的男客無一不癡癡傾慕，卻從不敢褻瀆，她是佛前一朵曼妙花，縱美艷照人惑眾生，卻注定為命中人頓足、停留。

可想而知，對綺語輕狂的張孝祥，陳妙常覺得看一眼都是多余，她自命是坦蕩自如的女子，只有贈她以珍重憐惜的人，才配她還以傾心相對。

所以最終她吟道：

清凈堂前不卷簾，景幽然；湖花野草漫連天，莫胡言。

獨坐黃昏誰是伴，一爐煙；閑來月下理閑琴，小神仙。

以清涼婉拒之辭，回絕兀那驕狂郎君。

夜月愈涼，安國猶自失神佇立，身邊早已沒了撫琴麗人的蹤影。陳妙常似天上月宮悲憫人間的蓮臺仙子，來去匆匆不帶牽念，獨留他一凡塵癡人心湖蕩漾，至此相思平添。

他這才明白，有一種女子如陳妙常，靜美時如風蓮葉花，只可遠觀；艷烈時似灼灼花火，不得靠近。如花美眷繁多，似水流年幾許，等他從俗念中幡然醒悟，天上人間，唯剩剎那錯過一場嘆。

嘆風月沉沉，癡男怨郎求不得，是宿命。

后來再多公務纏身，他總不忘那夜素衣倩影，以至于同游學來到臨江縣的好友潘必正說起此事，神情總寂寂。

那入骨相思的形容，潘必正翻滾紅塵多年自當明了，心中不禁對冰清又頑艷的陳妙常傾慕非常。世人都言，非經大難，不入空門。他想，像陳妙常這樣的麗人，定然有許多不同于尋常凡女的纏綿心事。

柳依依，水迢迢，云過風花繞指柔。

潘必正住進了女貞庵中的別院廂房，不出幾日便與陳妙常多番邂逅，妖嬈紫藤花架下，悠悠碧波古井前，她或賞花或浣紗時，他或有意無意地吟哦心曲，撩撥伊人心扉，或向她討教填詞作賦，虜獲佳人目光。

陳妙常漸漸招架不住了，潘必正的存在雖不如張孝祥來得辣而熱烈，卻像一根沾滿雨露的春草，拖曳過干涸已久的心田，癢癢的潤澤無數情絲心竅。

天光，正好，他裁一段春風贈她錦繡心詞。

梅林，雪海，他采摘艷朵供養她如花笑顏。

窗前，月下，他肩披月光輕吻她如墨的發。

兩人如伉儷般談詩論文、弈棋品茗地過著閑雅風日，縱世外風侵雨襲，墮情溺愛的小女子始終不驚不擾，笑靨深深向著心愛的檀郎，時而艷辣揚唇，時而驕矜斂眸，吟聲聲、無邊風月。

無上佛問：眾生執迷，何為愛？

陳妙常答：遇見，歡喜，即是愛。

后來云情雨意夜夜濃，妙常珠胎暗結，潘必正拉著她到好友張孝祥面前求他設法成全兩人姻好，安國并無推拒，當下拿捏出“兩人自幼指腹為婚，后因戰亂離散，幸得重逢”的理由，判定這對鴛鴦即日成婚。月高高，離離夜光，他張孝祥唯愿她陳妙常一世長寧，哪怕要他用盡所有來換。

十里紅裝艷色驚年，妙常在最美的年華出嫁，鳳冠兒垂珠叮當，她癡癡笑著伸出手遞與良人。花轎外，有紅衣俊美的新郎潘必正，覆上掌來。

十指連心交扣。

她聽潘必正道：這一生，我認定你陳妙常是摯愛。

他聽陳妙常說：下一世，潘郎，我們不見不散。

一出《玉簪記》，一眼歡意濃，愛情一直都等在命運的罅隙中，不驚不擾。陳妙常是相信愛情相信奇跡的女子，所以命運眷顧，讓她于人生無奈處，邂逅此生最愛檀郎。

錦句

◆ 枯枝上有雪，指縫間凝結。似斷了翅的蝶，簌簌鋪滿長階。我坐在屋頂，又吹起楊柳葉。池中那朵水墨青花，月下皎潔。

◆ 再回首，風雨又一年，落花盡，山河遠，日落在西邊，不見。

◆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 總會想起，你我于柳梢初青的春日里，分花拂柳踏莎而行。你的面容映著融融的春水，我竟一時分不清是醉在了春水里，還是醉在了你的眼眸里。

◆ 長街長，煙花繁，你挑燈回看。短亭短，紅塵輾，我把簫再嘆。

◆ 心微動，奈何情已遠，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重。

◆ 這世上任何地方，都可以生長；任何去處，都是歸宿。那么，你別來找我，我亦不去尋你。守著剩下的流年，看一段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 我恨生前未積緣，古佛青燈度流年。

◆ 縱然是七海連天也會干涸枯竭，縱然是云荒萬里也會分崩離析。這世間的種種生離死別，來了又去猶如潮汐。

◆ 執手陌上眠，從此天涯眷；天上人間，碧落黃泉。

◆ 看那天地日月，恒靜無言；青山長河，世代綿延；就像在我心中，你從未離去，也從未改變。

◆ 既不回頭，何必不忘。既然無緣，何須誓言。今日種種，,似水無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

◆ 予獨愛世間三物，晝之日，夜之月，汝之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