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

山西　喙林兒

圍城

山西喙林兒

我深知你已經屬于我，我從未想到應該確定你贈予的價值/你也不提這樣的要求/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我倒空你的花籃，我瞟一眼，隨手扔進庫房，次日沒有一點兒印象。

——泰戈爾

1

夜色，沉溺。一個窗口演繹一個窗口的故事。一個窗口就是一座城池。

“記得小蘋初見，雙重心字羅衣”，時令在時令里歌唱。

一座高架橋的距離，是清貧的距離，是陌生的距離，是女生和男生的距離。

有男生走過來，指向遠方的空濛，那手指，仿若舉起手術刀一般，要割破地域和出身的病癥。

所有的人似乎都不說話，只一個聲音輕柔似頸項前隨風舞動的紗巾。

她把這個走過來的男生定義為五四革命青年，激情，飽滿，有著拖動的長長的白圍巾般的斯文，有著眼鏡片之后深度注視的妙曼。

女生就此投身革命的洪流。

2

碧海青天，誰的心思和星星說話？

清貧反復折疊一個又一個枷鎖，青年和女生被禁錮在枷鎖里。

有人發出低低的呼號、吶喊。

一如后裔射穿九孔太陽的勇武，那青年得得的馬蹄日夜穿越著大山的阻隔。太陽落下，星星起來，星星落下，那青年走來。

荊棘鳥唱出不屈的歌謠。

只要花開了，只要內心出現涌動的汛期。

穿過悠長狹窄的過道，青年真的走來……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3

月下是誰的春天？

舞步挑起舞步的裊娜，迎風擺動是柳枝輕快的慢三。

長袖當歌，她第一次翹起她的蘭花指，眼波流轉，婉柔驚鴻。她的美不在堂會之上，只在青年駐足的一小塊地方。

青年在飲酒，那酒沒有度數，卻頃刻間大醉。他開始醉語燕子的愛情故事，鴛鴦的愛情故事。

在此刻的小舞臺里，世界是空的，只有舞臺上和舞臺下的人。演員即是觀眾，觀眾即是演員。

風悄悄地走了，星星悄悄地走了。

4

開始筑城。

青年在筑城，青衣在筑城。他們在共同筑城。

青澀的女生成了青衣，蟬蛻變成蝴蝶。青年似乎更勇敢。

青衣和青年舉起清貧的鐐銬，一下下敲打著，那鐐銬像極了筑城的杵。他們喊著齊整整的口號，勞作。

誰走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眼里只有他們正在一點一點筑起的城。

有人唱起詠嘆調，他們聽了笑得甜蜜蜜的。苦澀和辛勞只是甜蜜的齒輪，筑城的時光一切都是甜蜜的。

他甜蜜蜜的，她甜蜜蜜的。

蜜蜂在飛，花在開。

月光下他們做了什么，搖響了多少風鈴，許諾過花什么，舔嘗了多少蜜，沒有人知道。

5

那晚的月亮是紅色的，青衣是紅色的，青年是紅色的。

五月的春天到了極致。

青衣和青年住進了自己親手筑的城，一個成了皇后，一個成了帝王。這座城池里沒有宮女太監，沒有王公大臣，只有相愛的一對夫婦。

他們無暇顧及燕子妒恨不，無須關注青鳥來不來。

春天的紅羅帳極盡奢靡，極盡美艷。

有無數條河流在細細地淌，有小小的船只劃過。

有無數的花在開，所有的花都是美的。

城池外，有護城河嗎？

6

沒有人問到。皇后沒有問，皇帝也沒有問。

他們在繼續砸鐐銬。

他們在忙著生育小王子。

他們在一次次拷問生活，拷問理想，拷問未來。

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他們不知道。星星明亮了多少夜晚的天空，雨滴裝飾了多少人的窗欞，他們不知道。燕子春天來，秋天走，有多少消息在路上，他們不知道。

他們在忙著生育小王子。

有幾片面包干了，蟑螂跑了過去。墻角的紅蠟燭可憐巴巴的，落滿了灰塵。

皇后的外衣呈現出尿債的地圖，仿佛一個國家的疆域；皇帝的朝服皺巴巴掛在身上。

他們在忙著生育小王子……

7

城池是太破舊了，月光的輕紗遮不住它的寒磣。

皇帝這時候想起最初的后羿，想起當年粗壯的臂膀，背起弓箭行走的大山里的雄心壯志。這一切仿佛太久遠了，是哪一年？哪一月？而今夕又是何夕？

這座城是困他太久了！

他要走出去，他要找回最年輕的夢想，射下九孔太陽，給他的皇后拿回來，給他的小王子拿回來。他要他的城池金碧輝煌，他要他的皇后母儀天下，他要他的小王子尊榮華貴。

皇帝走了。他到大山里去了，他去尋找他的寶藏。

皇帝就此成了后羿。

她在忙著生育小王子。

她顧不得去送后羿，她顧不得去看看月亮，她顧不得在鏡前照照形容瘦。

8

月亮圓了，缺了。后羿走了，又回來，回來又走。

她不去數太陽，她每天清點過五斗米的顆粒之后，想著山高和水長。

她用農歷寫日記，從春節、驚蟄、端午、七夕，一路緩緩寫到中秋的門楣。

月是如水的，心也變成一潭湖水。湖水里有嫦娥、玉兔、后羿，也有不停砍伐桂樹的吳剛。

嫦娥總是孤寂的，長袖一揮灑，湖面上就下起瀟瀟秋雨。吳剛在望著她。

后羿在大山里背弓不停趕路。

山澗溪流在清唱一首哥哥妹妹的老歌，“對畔畔的那個圪梁梁上那是一個誰，那就是咱那個有名的那二呀那二妹妹。你在你的那個圪梁梁上哥在一個溝，你瞭見哥的那個妹子你就招一招喲手。”

誰是哥哥？誰是妹妹？誰在和誰招手？

9

此刻的秋天，歷經了春夏，已經把人世所有的繁華呈現。

長居柳梢頭的詩句，讓黃昏后的美，寫意天上人間。

人們在不停地筑城，不斷有人從城里走出來，回去。來來回回。

護城河的水漲起來了，護城河的水枯竭了。

后羿從大山歸來，嫦娥會從廣寒宮返回人間嗎？

納蘭唱起哀歌——

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