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波江上且行吟

四川 余智明

煙波江上且行吟

四川 余智明

甲午仲夏，從重慶出發，沿江而下，有幸重游長江三峽，踏浪而行，眼前美不勝收，心中喜不自勝。沐浴朝霞夕陽，穿越山水煙波，臨謁了張飛廟、白帝城、岳飛銅像和屈原行吟閣。透過歷史的縫隙，管窺當年斜風細雨，笑看浪花淘盡英雄，感慨青山自風流……烈日當空，汗如雨下，思勝潮涌，凝于筆端，是以為文。

——題記

游張飛廟

江上風清——千山萬水蕩胸生層云，風清，眼最明！

這是一處風景，這是一種追思，這是一聲嘆息。

數不清多少踏浪而來的腳步，數不清多少仰望的目光，數不清多少感慨與憑吊！

風，吹化了山石，吹漲了江水，吹矮了峰巒，吹白了神女的秀發，風，依然那般清涼又清亮。

老遠，我的耳畔依稀傳來當年痛打督郵的嘩嘩鞭聲，依稀聽到夜戰馬超不勝不休的震天鼓聲，依稀響起長坂坡上橫馬挺矛喝退千軍如山倒如潮退的雷霆之聲。

進得廟內，我隱約看到豹眼圓睜里寫滿的愛恨情仇，自桃園八拜喝下那一碗鮮血之酒，一生戎馬征程，富貴踩在腳下，生命握在手心，忠義銘刻心頭，縱然幾度夕陽紅，千古兄弟情義一筆一畫龍飛鳳舞，一言一行盡寫風流。

不為追索那一個“身在閬中，頭在云陽”的悲壯傳說，我堅信那拍岸的濤聲永遠是你千年不息的鼾聲，徹夜不滅的星光是你聲高自遠的不息追問！

春風幾度，丈八蛇矛或許早已銹跡斑斑，桃花朵朵依舊搖曳初衷不改的芳香。身在哪里不重要，頭在哪里不重要，生不閉眼，死不瞑目，滿腔熱血沸騰千古感慨，千萬里之外趕來的絡繹不絕的腳步只為見證你義薄云天叱咤風云的神采。

江上風清，頭頂月明，你圓睜的豹眼是天上最亮的星星。

江上風清，江流不盡；義高風清，義高聲遠！

一陣風，又一陣風，使我奔波的心，澄澈如鏡！

登白帝城

一山，或是盛開長江之上的一朵絕美浪花！

一城，或是扼守夔門之險的一座堅固碉堡！

一廟，或是對如煙往事的一襲生動繚繞……

腳步走過風雨廊橋，那一廊一柱把當年托孤的故事高高挺起；柱上一字一句，櫛風沐雨流淌千古英雄豪邁義氣；廊間一詩一畫，起伏歷代文人騷客幾多潮涌思緒。

忠義廣場排兵布陣的鼓樂，刀槍劍戟的寒光，重新喚醒歷史深處的那一幕悲壯——當三顧茅廬結下不解情緣，出師表中繪就三分藍圖，白帝城不期成為劉備托孤，孔明顧命的生命驛站和悲情見證。相見于風雪中，相別于淚雨里，白帝城不經意在風雨飄搖中撐起蜀漢最后的希冀！

相見時難別亦難！或許，一個緣字注定見與不見，然而，又豈一個緣字能寫盡人生悲歡？

托孤，不經意托出流水高山的境界！

托孤之前，偌大白帝城，一山一水，一磚一瓦與劉備無緣，與孔明無關。托孤之后，小小白帝城名聞天下，一沙一石，一花一葉，無不沾滿劉備的清冷眼淚，無不鏤刻孔明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人生燦爛。

白帝城成名在前，劉備托孤本是無可奈何的偶然。托孤，該是何等生動，何等凄婉，讓時間定格，讓空間豐滿，使昔日筑城的白帝悄然隱退，如一片飄零的黃葉告別歷史的視線。

托孤，不經意托出白帝城嶄新的內涵——白龍無蹤，故事堪老，青山依舊，一草一木，花落花開，歲歲日新。

香煙熏繞鍍金的塑像，眾生揖拜至誠的景仰——無論一山一城一廟，唯有德者居之。

謁屈原行吟閣

汨羅江邊，菖蒲凝珠，艾蒿搖綠，扁舟之上空空如也，碧波之下驚濤陣陣，你那縱身一躍，盛開無盡浪花，翻涌千古不絕之惋嘆！

東湖水畔，芳草萋萋，綠松掩映，翠柏婆娑，一身素服，潔白高雅，你凌波而來的身姿那般清瘦，仰天而問的逸響偉辭，卓絕一世！

涉江而上，你“董道而不豫兮”；哀民生多艱，你“長太息以掩涕兮”；秉心之所善，你“雖九死其猶未悔”；感長路漫漫其修遠，你“上下而求索”……一路行吟，唯楚方言，一路憂思，國殤至髓！

“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你的心卻如長江奔騰，不舍晝夜。

因為放逐，你行吟澤畔，踏浪而歌，像一滴露，潤澤三楚大地，貫通華夏文脈。因為放逐，你的靈魂和腳步一道深入民間，心如荷香澄澈，眼如湖水清明，龍舟的速度和粽子的味道不經意傳承你高潔的品性和優雅的風骨。

縱然放逐，你的每一步，決不是徒勞的掙扎！你的每一句，決不是無力的詰問！你的每一滴眼淚，都在噴薄朝陽中洗亮高馳沖天的翅膀！

一湖碧波該是你天問之嘆，一湖清荷該是你楚辭之韻，一湖夕陽該是你凝思之眸，一湖游客該是你扼腕痛余之慰。

滄海桑田，變的是時間，變的是容顏，變的是花落花開，變的是滄海桑田，變的是天塹通途，不變的是萬眾對你的深深眷念。

天邊，總有一顆星照亮夜色，讓人引頸而望，引吭而歌！

拜岳飛銅像

霧籠黃河，煙鎖長江，夢里家國繁華，眼前田園破碎，你的每一個呼吸都冒著青煙，每一根頭發都閃耀劍芒。

還我河山——是萬鈞雷霆，是橫空閃電，是熊熊怒火，是切齒吶喊，響徹大地，響徹云霄！

鐵馬金戈縱能短時撫慰河山殘破的傷痛，奮筆疾書豈能喚醒朝廷偏安一隅的迷夢，砥柱中流又豈能扶牢將傾的大廈！

潑一場春雨，能否滌蕩你腳下的坎坷？捋一陣清風，能否吹滅你胸中的怒火？扯一片彩霞，能否照亮你頭頂的陰霾？

一江東流水，永遠不回頭，宛如你生死度外的執著。

虎目如炬，風采如山，一尊青銅，猶憶當年長歌天闕，壯懷激烈。雙眉緊鎖，鎖不住浴血沙場的向往，萬波松濤，無盡蕩漾英雄氣短的千古悲嘆！

肩扛“還我河山”之旗，背負“精忠報國”之志，吞吐萬里如虎之氣，刀光劍影中，你注定沖鋒成一個時代的翹楚。飲馬長江，蛇山望遠，心中意氣自當請纓提銳，一鞭直渡清河洛！黃鶴翩翩，長嘯九天，哪一聲能夠消解你夙興夜寐的憂愁？戰馬垂首，寶劍入鞘，十萬旌旗起伏每一條血脈的燃燒。江水滔滔，松濤陣陣，可是無限江山昂首的齊聲呼喚？

再厚的云，遮不住頭頂的月亮，遮不住八千里長路，遮不住故國山河熟悉的炊煙。功名早已化成腳下塵土，胸中那一腔熱血永遠氣勢如虹。一支響箭可以照亮你的心境，一聲鼓角可以綻放你的笑臉，一縷陽光可以點燃你的青春！長纓在手，踏破賀蘭，一槍搗黃龍——夢醒，十二道金牌，寒光刺痛的何止是滴血的雙眼，何止是滴血的心肝，何止是滴血的長夢！

“還我河山”——嵌入血肉，嵌入骨髓，也嵌入青史最血性、最悲壯的一頁！

“還我河山”——戰火鐵蹄之下，百姓無以為家，那只黃鶴竟也無枝可棲——誰還？究竟誰家河山？刀槍劍戟為何撐不起一縷和平的炊煙？

“精忠報國”——與其說是父母的期望，毋寧說是你理想的昭示，人生的擔當，更是你對家國天下一言九鼎的承諾！

無論是向北陷陣沖鋒，無論是向南流涕回眸，無論是夢斷風波亭，心中旗幟永遠高高飄揚，身前身后的腳印都在大寫——忠烈千秋！

瀟瀟雨歇，一聲鴿哨劃過無痕的長天，抬望眼，時空無盡，白云悠悠。山叩首，水長流，游人如織，朝霞似瀑，滿江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