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朝天門

牛陷冰

8月11日，大寧河漂流

我嗅到了浪花青春的氣息，那樣虛幻

就像皮劃艇那頭的紅褲頭

不小心露出的一角

眼睛被清水洗凈，放出貪婪的光

放下木漿，小心地捧起大寧河

涼爽的大寧河喲

一小段波浪在我手心里跌蕩起伏

8月11日，秀色逶迤二十里

沐浴著八九點鐘的太陽從善如流

我裸身其中，與你咫尺天涯

傻乎乎一根木頭

濕漉漉一頭霧水

10月9日，火車站送別G

在重慶的菜園壩，火車

就要把我今生最完美的玩具運走

想到玩具就要在廣州打折

我沒有笑

幾聲尖厲的汽笛

罵我沒有出息

鏗鏘一聲

火車把我今生最完美的玩具運走

我目睹兩行鐵打的淚水

漸漸流出重慶

心懷文字的利刃，以為所向披靡

誰想在重慶的菜園壩

被多少過客目睹哀容

我已無法抬起臉面

尋找一個出口到達解放碑

6月27日，早上好，朝天門

時間很早，仿佛正值唐朝

山城在晨曦里寫詩——

風箏在天空寫

游人在岸上寫

乞丐在街頭寫

游泳愛好者在水里寫

一撇寫下嘉陵江的清澈

一捺寫下長江的渾濁

棒棒高唱“我從草原來”走過去了

我剛從昨夜回來，摟住一截風

發出第一聲長嘯：早上好，朝天門！

江對面，他鄉南岸含羞而立

以薄霧掩面

“哎呀，沒有魚！”

在碼頭，本地撈魚人沿著臺階下水

一身濕透。他們把家甩在網外，把嘆息

憋在心中。這霧都

人們一直在尋找通天的門

石梯有些高，有些陡

游客們光臨重慶的第一道門檻

九碼頭，仿佛汗流浹背的一小截異鄉

對我這樣的老重慶而言，朝天門

從來只負責提供一塊場地

7月1日，路過解放碑

7月1日上午，為了抄近路

我路過解放碑

陽光燦爛，節日的鮮花笑臉相迎

而我只是路過，路過這庸俗的喜慶

去重醫附二院接受烏云的消息

……

7月1日下午，為了抄近路

我再次路過解放碑，再次路過這里

回家

陽光依舊燦爛，行人漸少，鮮花枯萎

一個瘦弱的人坐在獻血車前獻血

被重視

一個脆弱的人心事重重地走過

被忽略

……

沉默被少年的一張張傳單打斷

我只能抱以同情，一個一個青春的個體

1996年夏天，我在廣州干過同樣的活兒

我知道站在廣場上經受著炙烤

而內心沒有方向的滋味兒

……

7月1日黃昏，父親坐在茶幾前

有些像我這個不肖兒子的晚年

那一刻，他是我皺紋滿面的童年

閱讀著被我偷偷裁去結論的醫學報告

他太認真了，仿佛在總結中心思想

……

他念叨：家鄉的河流正在干涸

卻不明白解放碑的花朵正面臨的現實：

路過時的燦爛，正走向枯萎

12月6日，遙寄船上做廚師的兄弟

當風擾亂你的短發，當帆遮住你的個性

兄弟，你是煙火里品嘗孤獨的少年

兩岸蔥翠的青山與躬身浣衣的村婦

永遠不是你的悠閑

你和長江的關系

是一塊骨頭與一鍋湯的關系

給長江加進一勺食鹽

給長江潑去一盆臟水

所謂順流，所謂逆流

都是你的前程

兄弟，盡管在水一方添油加醋

用漂白粉干掉蒙混的齷齪

殺出一段著實漂亮的體力活

兄弟，盡管你撒下的每一泡尿

只是長江上無關緊要的支流

但一條長江在抬舉你啊

我平凡的兄弟。當你擁抱浩淼

偶遇隱居水里的靈魂，一定

一定不要忘了祈禱！

4月25日，郊游，蝴蝶

這小小的郵票，一張接一張

寄往我的內心。木門一推就開

肋骨做的籬笆何等脆弱

我顛三倒四，腳步踉蹌

跑出身體的家園，去追隨

眼皮下的遠方

一小截天真的下午。會飛的花

休憩，不落我的肩頭

眨眼，挑逗，甚至露出隱約的浪笑

我想說：處女，你的固執令我沮喪

原野太大了，追逐暫時沒有頭緒

小美女，捉謎藏的高手

那么多鮮花，替你打掩護的姐妹們

已把我百般調戲

我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情敵

其實我多想你是一只兇猛的鷹啊

像一枚炸彈那樣飛來飛去

給我看見的不是嫵媚，而是危險

心底就不會勾起那么多的哀傷

唉，蝴蝶，蝴蝶

我是多年前逃跑至今的新郎

而你，是否我慌亂中丟失的那枚領結？

5月31日，奔忙

一直缺少大修的機會，身體

漏失血的溫度

荷爾蒙，漸漸失去功效

從飛翔到行走，一只鷹

被重慶的出租車搬來搬去

像一包無人簽收的快遞

從云端到山頭，從山頂到水畔

晝伏而夜出，接受雌性的蠟染

把小巷搬去廣場，把廣場搬上高樓

把黃昏搬往酒肆，把夜晚搬離牌桌

而時光，正把他一點一滴搬離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