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川寧
[摘要] 自上世紀30年代以來,歷經幾代德國學者和政治家的努力社會國家原則得以作為聯邦德國國家組織的基本原則,被規定在聯邦德國《基本法》之中。根據德國通說,社會國家原則在內容上包括國家的社會義務和基本權利的社會責任兩個面向。同時,經過聯邦憲法法院的判例積累,德國法上的社會國家原則不僅成為其社會法制度的直接憲法依據,而且也是德國其他部門法中與權利的社會化有關系的制度在憲法上的合法性依據。最后,聯邦德國《基本法》的立法者,通過總結以往在憲法中規定社會基本權利的經驗教訓,提出了社會國家原則的非主觀權利性。德國社會國家原則對我國法制的啟示主要體現在:現行憲法中有關社會基本權利條文的國家目的化解釋和社會給付法定原則的建立。
[關鍵詞] 德國;社會國家原則;國家給付;非主觀權利性;社會給付法定原則
[中圖分類號] DF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15) 03 - 0096 - 07
一、前言
1930年赫爾曼。黑勒(Hermann Heller)在其研究著作《法治國抑或專制?》(Rechtsstaat oderDiktatur?)中提出了:“只有當市民法治國成自由法治國家發展成社會國家時,才能避免國家的專制化。”[1]從而第一次提出了社會國家的概念。他認為市民法治國家和社會法治國家( burgerlichemund sozialem Rechtsstaat)的不同點主要就是,集中在對平等原則( Gleichheitssatz)的不同理解上:市民法治國家中平等僅僅是形式上的平等,即此時的平等并不考慮個人是否有能力行使這種平等。在這種平等觀下,社會問題對于立法者并不是主要問題,從而取得社會強勢地位的人,可以通過行使在形式上平等的自由權而充分發揮其強勢地位。在這種形式上的平等觀下,“自己行為,自己責任”的信條被完全地貫徹,國家沒有義務幫助那些在市場競爭中的失敗者。由此,國家對于勞工階級相對于資本家的社會不公平狀態,持漠不關心的態度。對于國家來說,社會強者相對于社會弱者的巨大社會權利不公,只不過是個不屬于法律問題的社會事實狀態。但是隨著各種發生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經濟和社會危機,社會中強勢階層和弱勢階層之間的矛盾,已然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從而繼續堅持平等原則的形式化已經越發顯得無力。基于此,黑勒繼續發展了社會法治國家的概念,即認為平等原則并不應僅僅從形式層面上予以解釋,也應當考慮到實質自由的平等。因而立法者要考慮到現有社會中的社會權利分配關系,使得社會上的弱勢群體能夠通過國家的幫助,在實質上與社會強勢者達到平等狀態。但是黑勒區分市民法治國和社會法治國的觀點,由于一戰以來德國社會經濟危機以及納粹的上臺,而被束之高閣。二戰結束以后,受到整個世界范圍內的社會正義和社會安全思潮的影響,并經過黑勒觀點的支持者德國著名國家學家和政治家卡咯。施密德( Carlo Schmid)的努力,社會國家原則被規定在聯邦德國《基本法》第20條第1款和第28條第1款之中。
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報告明確要求:“完善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憲法監督制度,健全憲法解釋程序機制。”也就是說,憲法的司法化在我國即將從單純的理論而成為現實的制度模式。這也意味著,在即將到來的憲法司法化的背景下,如何解釋我國現行憲法中有關社會保障的條文,將成為當代中國法學所要急迫處理的問題之一。相對于解釋憲法中的自由權和平等權,往往涉及的是司法權與行政權的沖突,解釋憲法中有關社會保障的權利,又往往涉及到司法權與立法權的沖突。由于人民主權原則的存在,在處理司法權與立法權的沖突時,憲法解釋機關需要更審慎地拿捏其中的分寸。在這方面,德國社會國家原則的發展史及其法律適用的現狀,提供了豐富的可資借鑒的經驗。因此,本文將從社會國家原則的制度目的、內容及非主觀權利性三個方面對社會國家原則進行介紹,從而總結出對我國相關法制的啟示。
二、德國社會國家原則的制度目的
社會國家原則( Sozialstaatsprinzip)是德國社會法得以存在的核心憲法依據。其明文規定于《基本法》第20條第1款①和第28條第1款第1句。②但是德國《基本法》中除了明確了德國是社會國家以外沒有就何為社會國家做出更多的論述。此時,德國聯邦憲法法院( Bundesverfassungs-gericht)承擔了具體化該原則的任務,即通過眾多的裁判,從《基本法》規定的社會國家原則中,推導出了社會安全( soziale Sicherheit)和社會正義( soziale Cerechtigkeit)這兩個概念,以作為該原則的制度目的。
1.社會安全
社會安全這個概念來源于美國總統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 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1935年所提出的,即著名的四大自由中的“免于恐懼和貧窮的自由”
( freedom from fear andwant),并且寫入了1941年的《大西洋憲章》( Atlantic Charter)之中。這意味著,國家有義務幫助人們抵御各種社會風險所造成的不良影響,諸如疾病、意外事故、勞動能力的喪失、年老甚至配偶的過世等等。當然,社會安全并不意味著要創造一個人人實質上平等的社會,即所謂的社會平等( soziale Gleichheit)。社會的不平等,即人與人之間生活質量和收入的差距,是任何以個人自由為基礎的社會的前提條件和保證其存在的必然結果。歷史證明了任何旨在達到完全平等的社會形態最終都會以犧牲全部的自由為代價。[2]
因此,社會安全強調的是輔助那些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獲取生計的人重新恢復參與社會交換活動( Tauschverkehr)的能力。這同時隱含著經濟生活中的每個成年人都有義務參與社會經濟活動,不能消極地依賴于國家給付,而社會給付只能是最低保障( Mmdestsicherung)。例如德國的社會救助( Sozialhilfe)規定的報酬差距規則( Lohnabstandsgebot),即社會救助金額要處在勞動者的最低收入以下,以避免領取社會救助者的生活水平反而高于正常從事勞動者。[3]國家給付的目的是幫助喪失就業能力(Erwerbsunfahigkeit)的人重新獲得就業能力而不是造成其永遠處于閑人狀態,即社會安全要求社會中的任何人在獲取最低保障的同時要負擔向社會提供勞動的義務。
2.社會正義
社會正義相對于社會安全,其內涵具有更強的不確定性,多有不同的認識和爭論。[4]德國通說認為,社會法第1部分第1條第1款第2句規定了社會正義的內容,即“保障人格尊嚴的存在、創造人格自由發展的平等條件(尤其是對青年人)、保護和資助家庭、保障通過自由選擇職業獲得生計以及避免或補償生命中的特別負擔(包括輔助自我幫助)。”為此,國家要為個人的自由發展創造條件,而這種國家義務的理論基礎就在于社會正義。但是社會正義本身的價值基礎又在哪里,其是否是對自由主義所要求的個人利益至上的最終突破。目前將社會正義的價值基礎定位在社群主義( Kornmunitarismus)是相對比較有利的一個學說,即假設了一個以人與人之間相互聯系為基礎的社會是人能夠得以生存的前提,為了保持這種社會關系的穩定,社會上有能力的人就有義務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社群主義和西方國家通行的自由主義的國家觀并不是相互排斥的關系,而實際上是一種相互補充互為表里的關系。[5]不論是為了社會正義,還是為了社會安全,最終的效果都集中在社會國家原則的具體內容和法律適用上。
三、德國社會國家原則的內容
需要首先指出的是,德國《基本法》第20條第1款和第28條第1款并沒有就社會國家原則的內容做出具體的規定,實踐中是通過德國聯邦憲法法院的眾多裁判予以具體化的。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就在判決中明確指出:“倘若實現‘社會正義成為了所有國家行為的指導性原則,則基于伴隨著‘社會國家而存在的社會正義,而產生的請求權,必須在相當高的程度內,能夠并也必須是可被具體化的。”①之后,在社會救助案(Sozialhike - Urteil)中,聯邦憲法法院更明確了國家有義務“關注社會矛盾的化解和推進合理的社會秩序”。②但此時需要注意憲法法院的司法權與立法者的立法權之間的緊張關系,以免發生司法機關代替立法機關,就立法權限所應該決定的具體構成要件的形成做出判斷,從而違反分權原則。至于此時司法權與立法權的界限,有德國學者準確地進行了概括:“司法只是確定了國家行為應當是‘什么,對‘如何實現該行為,也就是說對于合適道路的選擇問題,并沒有限制立法者在此的形成自由( Ce-staltungsfreiheit);”[6]可見聯邦憲法法院的觀點,向來是主張將社會國家原則與傳統的自由主義相平衡。德國憲法法院并不是如政治家那樣,為了博取大眾的支持和關注,而將社會國家、社會正義、社會公平等概念予以濫用,而造成社會國家原則具有強調給人以免費紅利的假象·相反,憲法法院所主張的社會國家原則的核心要義只是在于,實現社會強勢階層和弱勢階層之間現時相對的團結補償( Solidarausgleich),以求得社會各階層之間的和解和穩定。在稍后的裁判中,憲法法院更明確地指出:“社會國家原則乃是在特定程度上致力于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化解,并力求首先有助于作為憲法最高基本原則的人格尊嚴之維護和保障。”③社會國家原則在本質上是建立在德國《基本法》第1條規定的人格尊嚴不可侵犯的基礎上④,而不是對其的突破。
在總結德國有關裁判的基礎上,有德國學者準確地總結了社會國家原則的內容,即國家的社會義務(Die Sozialpflichtigkeit des Staates)和基本權利的社會責任( Die Sozialbindung der Grundr-echte)。[7]前者是從國家的給付義務角度強調了國家為給付行政的義務性,即強調國家給付不是國家對有需要者的施舍,而是國家所要承擔的義務,從而為社會給付制度及基于此的社會法,提供了憲法上的合法性基礎;后者主要強調了憲法中傳統的自由權和平等權要進行符合社會國家原則的解釋,通過社會國家原則,對傳統的自由主義的權利觀念進行修正,即通過考慮更多的現實的社會權利分配狀況,而更多關注國民的實質權利保障。并且,在此基礎上,亦為民法的社會化以及經濟公法,提供了合憲性基礎。
1.國家的社會義務
國家的社會義務是指國家有義務提供所有為保障人格尊嚴所必要的給付,包括教育系統、公共交通系統和能源供應保障等。這些基本的給付是個人有效行使自由的前提條件。國家的社會義務也同時意味著這種國家給付并不是古代既有的那種君主對于臣民的基于憐憫的施舍,相反這表明了現代國民有權利要求國家提供這種為符合人格尊嚴生活所必要的給付。當然,正如上文論述過的,這種國民要求國家給付的權利是需要立法者予以具體化的。這意味著,國民不能僅僅基于抽象的國家義務而得到具體的請求權。相反,國家的社會義務只是要求立法者有滿足這種請求權的義務,但至于如何滿足則屬于立法者的形成自由。此時,立法者“需要在支持擴大國家給付的理由與加重國家財政負擔的結果之間進行權衡”。[8]同時,國家的社會義務也強調了國民并不僅僅是國家給付行為的客體,也是參與國家事務管理的主體,即通過民主制度,成為真正的立法者。總之,國家的社會義務為社會保障法提供了直接的憲法上的依據。 2.基本權利的社會責任 在市民法治國下的基本權利,只是以實現財產保障(Eigentumsgarantie)和職業自由(Gewer-befreiheit)為根本目標,而并不關注當事人事實上所享有的社會權利。從而,法律上的基本權利原則上只是關注形式上的平等問題,而不怎么關心大多數的人是不是占有大量財產,或出于缺乏資本而沒有能力真正獨立地從事事業。傳統的基本權利理論及基于其所形成的具體請求權制度,易于成為占經濟統治地位的少數派所獨享的權利。與此相反,社會國家原則禁止任何為保障自己權利地位而以他人利益為代價的自由權利濫用行為。此種類型的濫用往往存在于基本權利的行使忽略社會力量對比之時。在社會國家中,基本權利不僅僅保障傳統的形式上的自由和平等,而且也要考量到與基本權利有關的社會相關情況。由此,自由權利一方面加強社會弱者的基本權利保護,另一方面弱化社會強者的基本權利保護。從而,國家有義務特別保護社會弱者的基本權利,并同時注意社會強者的自由權利不能以他人為代價而行使之。
總而言之,基本權利的社會責任為司法機關提供了一個開放的解釋路徑,以用于解決自由市場經濟條件下所有需要通過限制基本權利而維護公共利益的情況。其不僅僅是作為社會法的直接的憲法依據,也是其他一切旨在修正古典自由主義的權利體系的社會化制度的合憲性基礎。這尤其表現在民法的社會化和經濟公法的合憲化解釋領域。
(1)基本權利的社會責任為民法的社會化提供了憲法上的合法性基礎
社會國家原則不僅涉及社會保障法領域,而且也體現在所謂的民法的社會化,例如民法中的買賣不破租賃制度。所謂買賣不破租賃,是指按照意思自治的原則,新的所有權人是沒有義務繼續履行非由其簽訂的租賃合同,可以行使所有權所具有的排他效力。如果新的所有權人行使所有權的排他效力而收回出租標的物,則承租人只能要求原所有權人承擔違約責任。但如果考慮到社會現實的權利分配狀況,則會發現市場經濟下的所有權人往往享有特殊的壟斷地位和社會權利,因而相對于較多數的承租人,較少數的所有權人享有更多實質意義上的選擇權。因此,如果不對所有權人的所有權進行限制,則必然會造成其濫用社會權利,這在城市的房屋租賃領域尤其明顯。為保護處于社會弱勢的承租人,規定承租期間的所有權變動不影響租賃關系,這就是一種典型的在解釋基本權利時,考量社會責任的表現。
國內民法學界對于此種對“自己行為,自己責任”原則的突破現象,習慣冠以“民法的社會化”予以解釋。[9]這種解釋就其內容來說是沒有問題的,但忽略了具體的規范支撐問題,尤其忽略了憲法作為法秩序價值最終載體的地位,或者換句話說,這種解釋沒有指出所謂“民法的社會化”的直接規范依據。考慮到超規范的解釋具有顛覆法安定性的危險,在能夠找到準確的規范依據的前提下,這種超規范解釋縱使內容上是符合憲法精神的,亦是不可取的。
(2)基本權利的社會責任為經濟公法提供了憲法上的合法性基礎
基本權利的社會責任要求國家為達成社會正義和社會安全,而對基本權利的行使范圍做出目的性限縮,并進而成為經濟公法的合憲性基礎。德國聯邦憲法法院早在1958年就在著名的《價格法案件》中明確指出:“出于整體經濟原因和社會原因并為公共利益的需要,而制定有關價格法的措施,是符合社會國家原則的。并且社會國家原則在內容上確定和限制了合同自由。同時立法者亦有義務在本質上設計并組織此種社會國家原則。”①由此,社會國家原則為這種理念提供了合憲性基礎:相關當事人須受制于相應的基本權利限制,尤其是受制于對經濟自由的限制。這意味著如合同相對人具有相當強的社會優勢,以至于在無國家強行性規定的情況下,能夠單方面事實上決定合同內容,則國家有義務對此采取補救性措施。因此,以基本權利的社會責任力內容的社會國家原則,得以成為經濟公法的合憲性基礎。
需要強調的是,限制基本權利并不是取消基本權利,更不是完全顛覆意思自治原則,即“自己行為,自己責任”。相反,社會國家原則下的基本權利限制的目的是,為了創造條件以使社會弱勢群體能夠和社會強勢群體一樣平等地行使自由的權利,并進而實現社會融合。當然,在市場經濟國家中,自由雖然可以被平等化,但從來不是免費的,社會給付也同時意味著國民要承擔為社會工作的義務。總之,社會國家原則為立法者的干預提供了合法性[10],并且這種干預不是為了造就新的社會強勢群體,如果干預本身會造就新的壟斷主體則是完全違反社會國家原則初衷的。需要附帶指出的是,有德國法學家為我們同時指出了社會法的一個潛在的國家統一功能:“與其他聯邦制國家不同,德國的社會法的立法主要是集中在聯邦層級的;只有很少的管轄權留給了各個州。這首先是有歷史原因。社會保險(現代社會立法的核心部分)將產業工人階級與帝國聯系在一起,從而鞏固了1871年所創立的中央國家。而管轄權的分配又保證了對多數人的生活具有重要性的社會給付可被統一規定。這使全德國的生活狀態得以統一化(這在兩德統一之后尤其明顯)。”[11]
四、德國社會國家原則的非主觀權利性①
將社會權利予以憲法化的最初和最常見的模式,并非德國《基本法》所選擇的社會國家原則模式,而是將國家具體的社會給付義務,以權利的形式規定在憲法當中,即社會基本權利模式。這種在憲法中就各種具體的社會基本權利予以明文規定的模式,也是包括我國在內的世界各國憲法的通常做法。[ 12]
但是,1949年制定的德國《基本法》卻故意放棄規定社會基本權利,取而代之的是規定了社會國家原則。[13]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當時的立法者認為:“憲法制定者應考慮到國家并不具備以實際的物質資源實現社會基本權利的能力。相對于國家通過尊重公民的自由來維護自由權的情況,國家并不占有為實現勞動權、教育權、住房權等等所必要的資源。相反,在自由主義的憲法秩序下,社會基本權被委由市場處理,而國家至多享有針對強勢群體權利濫用的監控權能。因此,社會國家原則并不涉及對財富的家長式分配,而僅僅是機會自由的實現。”[14]此外,德國立法者認為具體化的個別社會基本權是不具有可執行性的,因為如果存在這種個別的社會基本權利,并且存在某種法院能夠通過判決承認,某人可以向政府請求這種社會基本權利,但由于在市場經濟所要求的憲政秩序下,這種具體化的國家給付必須要通過新增預算計劃和規定具體的構成要件才能實現,從而涉及到議會的形成自由問題,并進而等于司法權取代了立法權,而這是違反法治國所要求的分權原則的。因此德國《基本法》中的基本權利并不包括所謂的社會基本權利,麗只是將社會國家作為德國的國家目的(Staatszielbestim-mung)[15],或所需滿足的客觀的憲法規范[16]予以規定,而且需要依靠立法機關制定的具體法律予以實現。之所以如此,實質原因在于任何社會政策的法律化往往要涉及到一般財政資金的分配問題,從而必須要有充分的民主討論才能合理化且合法化。
在具體的法律規定方面,根據德國《基本法》第93條第1款第4a項的規定②,訴愿人必須是于德國《基本法》明文規定的基本權利或等同于基本權利的權利受到侵害時,才能提起憲法訴愿。[17]德國法學通說認為,社會國家原則并不能推導出可得在憲法訴愿(Verfassungsbeschw-erde)中援引的主觀權利,亦即社會基本權利,而只是提供一種客觀的憲法原則。[18]再者,不單德國《基本法》第1章所規定的基本權利中沒有社會國家的明文規定,而且在等同于基本權利的權利中,即在反抗權、公職參加請求權、選舉權以及程序權利中,亦不直接涉及社會國家。從而援引社會國家原則是不能滿足憲法訴愿(Verfas-sungsbeschwerde)對于訴愿權能(Beschwerdebef-ugnis)的要求。盡管如此,社會國家原則作為德國《基本法》所明文承認的憲法原則,對于基本權利的解釋還是具有相當的意義。例如,其往往成為針對《基本法》第3條第1款所規定之一般平等原則的侵害行為得以合法化的理由。[19]
五、德國社會國家原則對我國的啟示
從上文對于德國社會國家原則理論的介紹,我們可以發現,我國現有與民法社會化或社會法有關的理論,實際是與德國社會國家原則在內容上是一致的。需要指出的是,相對于德國的社會國家原則理論,我國有關民法社會化或社會法的理論,明顯缺乏與憲法條文的有機結合。也就是說,我國學者在談論社會化或社會法理論的時候,并沒有將其與法律解釋,尤其是與憲法解釋相聯系。與此相對,德國社會國家原則的意義不單在于內容上包含國家的社會義務和基本權利的社會責任,也在于開創了對憲法中有關社會基本權利的條文進行國家目的化解釋的先河。此外,社會基本權利的國家目的化解釋的另一個側面就是,任何社會給付必須要有相應的實在法依據,即社會給付法定原則。
1.憲法中有關社會基本權利條文的國家目的化解釋
我國憲法有關社會保障的規定是比較有特色的,我們既在憲法第2章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中規定了諸多的社會基本權利,即憲法第42條的勞動權、第43條的休息權、第44條的退休保障權、第45條的社會保障權、第46條的教育權以及第47條第2句規定的文化事業資助權,也在第1章總綱的第14條第4款中明確規定了:“國家建立健全同經濟發展水平相適應的社會保障制度。”這樣的概括性規定是可以解釋為一般性國家目的條款。這樣,在我國既存在具體的社會基本權利規定,又存在與德國社會國家原則相同、可以做同一解釋的抽象性的國家目的規定。因此,是否可以將我國憲法中這種規范體系解釋為我國同時承認社會基本權利和社會國家原則?如果這個假設成立將會出現一個問題,即如果當事人以憲法所規定的社會基本權利而獲得勝訴,則必然會涉及到相關的憲法解釋機關是否可以直接適用憲法規定的社會基本權利。如果憲法解釋機關直接以憲法中的社會基本權利為個案的裁判依據,則由于憲法上的社會基本權利多是概括地授予國民有請求國家予以社會給付的權利,而無具體的構成要件,從而迫使憲法解釋機關必須就構成要件在個案裁判中予以規定。
但是,這種將社會基本權利主觀權利化的解釋路徑是不具有可執行性的。原因在于:一方面社會基本權利最終是要以國家的社會給付的行使予以實現,這必然涉及到大量財政資金的分配問題,而這向來是屬于立法機關的專屬權利;另一方面,社會給付在實踐層面,為保障社會安全體系的建立,必然要涉及判斷諸多繁雜的、且有關社會各個階層的社會政策問題。這種社會政策問題的最終制定,如果沒有以代議機構為手段的廣泛的民主參與,是很難期待能夠得到與當時社會發展狀態相適應的結論的。
因此,正如有德國學者認為的那樣,這種為保障符合人格尊嚴的最低生活標準的社會基本權利,原則上是不具有可適用性的,需要立法者的具體化和持續性的更新。①并且,在現代給付國家的背景下,主觀權利化的社會基本權利理論,實際上會造成人民代表大會的空擺。因此,為了壁免社會基本權利對于既有憲法秩序的可能的顛覆性損害,我們必須將社會基本權利解釋為一種客觀權利,即客觀的憲法規范。從而,現行憲法第42、43、44、45、46條以及第47條第2句的規定,并非創設一種當事人可得向國家直接請求為給付的權利。相反,前述條文只是為立法者設定了須就勞動權、休息權、退休人員保障、社會保障、教育和文化事業資助事項進行立法的義務。而至于如何具體形構,則屬于作為我國立法機關的人民代表大會的裁量范圍。同時,由于憲法第14條第4款的存在,我國立法機關的社會立法義務,亦不僅僅限于憲法第42、43、44、45、46條以及第47條第2句所規定的事項。據此,立法機關在衡量我國具體財政狀況的前提下,可就勞動權、休息權、退休人員保障以及教育以外的社會給付事項是否立法,自由地做出判斷。
2.社會給付法定原則
我國憲法有關社會基本權利規定的國家目的化解釋,亦要求立法機關的社會立法必須要達到相當的密度,并要有體系性,以使得社會給付的法定性和安定性得以實現。否則,憲法有關社會保障的國家目的性規則,就是單純的承諾,而無法得到真正的貫徹。另一方面,德國社會國家原則的非主觀權利化的理論前提,就在于要保證立法機關就財政問題的專屬權,不得因社會給付制度而受到損害。因此,除了司法機關以外,行政機關實際上更有可能通過自行創設社會給付,來倒逼立法機關予以背書。為了防止這種現象,還有必要建立社會給付法定原則②,即給付請求權的首要規范基礎,必須是議會所制定的實在法,而不能單純地依靠憲法[20],也就是說,無法律則無社會給付。這正如德國《社會法典第1部分》第31條所規定的:“非有法律規定或許可者,不得創立、設立、變更或消滅本法典有關社會給付領域的權利和義務。”
把握社會給付法定原則的核心要點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一方面,社會給付的法律依據必須是立法機關所制定的專門的實在法。這意味著,行政機關的有關行政行為,不論是抽象行政行為還是具體行政行為,都不具有創設有關社會給付的權利和義務的效力。同時,習慣法亦不能成為社會給付法律依據①;另一方面,社會給付法定原則中的所謂社會給付,不單指社會給付請求權,而是包括有關義務在內的社會法律關系(Sozialrechtsverhaltnis)。②這意味著,不論是社會保險還是社會救助,其創立、變更乃至消滅的全過程,必須依照法律,即立法機關的意思表示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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