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俊


摘要 梳理分析結構功能主義與結構主義的結構觀念,指出其在新聞傳播研究中表現為微觀與宏觀的二元割裂。本文通過引入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描繪出由表意結構、支配結構和調控結構三重面像構成的循環式新聞傳播結構模型,并對其內涵意義進行了界定描述,為新聞傳播結構狀態系統分析提供了新的綜合化路徑。
關鍵詞 結構;功能;結構化;新聞傳播
中圖分類號 G206
文獻標識碼 A
隨著網絡信息技術的蓬勃發展,新媒體技術所引發傳播革命已經愈發顯現出其顛覆傳統媒體的巨大力量。傳統媒體與新興媒體的此消彼長,深刻影響著話語權力的分配。傳統媒體和新興媒體的融合發展意味著打破現有的傳播格局,從技術結構升級、生產服務模式轉型,到媒體組織結構調整、現代傳播體系建構,一場結構性的變革正在發生。從表面來看媒體融合是一次由傳播技術發展帶來的社會信息傳播需求變化所誘發的功能性調整,具有應激性特征。如果不能透過融合的表象,洞悉其背后真正的變革動因和發展方向,媒體融合就極有可能陷入技術決定論。新聞傳播結構作為傳播活動內在基本屬性,應該成為與媒體改革密切相關的基礎理論方向突破口。但恰恰是在新聞傳播結構的概念上,目前尚無統一認識。技術、生產、組織、市場、管理、人才等等似乎都涉及結構,但又不能完全代表結構,狀態描述式的“結構-功能”“系統-元素”框架,難以對變革發生發展的內外動因及其相互勾連做出更為深刻統一的闡釋。對此,筆者將從結構化理論的路徑嘗試破解新聞傳播結構概念的迷思,進而從多個角度圖繪(mapping)新聞傳播結構面像。
一、結構功能主義的新聞傳播結構研究路徑
“結構”這個在建筑、工程、幾何等自然科學領域,內涵非常清晰的詞匯,在哲學與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卻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從早期孔德、斯賓塞、涂爾干等學者的自然主義結構論,到后來帕森斯的結構功能主義;從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列維-斯特勞斯的結構主義人類學,再到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等等,不同領域、不同學派的學者都對結構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而從不同的理論視角出發,對新聞傳播結構的認識自然也不盡相同。
首創社會學概念的孔德采用的是有機體類比的方式來研究社會結構,他把一些特殊的社會結構和生物學的概念進行了類比,如把家庭類比為社會細胞,階級或種族類比為社會組織,城市和社區類比為社會器官。當然,孔德的這種結構類比還比較粗糙。其后,斯賓塞在孔德的有機體觀念基礎上,進一步發展了有機體類比,提出社會是由支持、分配和調節三大系統組成的結構。涂爾干則著重強調社會整體對部分的不可還原性,通過對功能、必要條件、需求及常態或病態進行有機體假定,涂爾干進一步確立了社會結構的有機體原則。
進入20世紀40年代,帕森斯的結構功能主義異軍突起,成為美國社會學界的主流理論。帕森斯將社會結構視為由“適應”“目標達成”“整合”“維模”基本功能(縮寫為AGIL)組成的整體系統,社會整體系統又可以劃分為政治、經濟、文化等子系統,每個子系統又包含AGIL四項功能,這些子系統還可以再被分為四個功能部分,依此類推。帕森斯是從功能倒推結構實體構成,其功能框架傾向于功能,結構通過四個基本功能的疊加生產出來。
較之結構功能主義更偏向功能分析的實體性結構觀,起源于索緒爾語言學結構主義思潮,則更關注符號與關系的問題。列維-斯特勞斯認為,所謂結構是那種決定歷史、社會與文化中的諸具體事件和行為的基本的規則整體,這種規則整體意指深層結構,深層結構決定表面秩序。這延續了索緒爾的“語言-言語”概念。作為人類學家的列維-斯特勞斯關注的微觀和心靈層面的結構,與結構功能主義關注宏觀和實體層面的結構有較大區別。皮亞杰在《結構主義》中,指出所謂結構是一種關系的組合,其中各種成分之間的相互依賴,是以它們對全體的關系為特征的。他認為,結構具有整體性、轉換性、自調性。結構主義的結構觀重點關注的是社會現象背后深層的規則,而非社會組成的實體要素。
上述對結構的認識,多數是圍繞實體、功能和關系進行論證的,在整體與部分、關系與功能、秩序與平衡等方面做出了相應的理論貢獻。正如布洛克曼總結指出,一般的意見是,“結構”一詞能引起某些一致的聯想,例如,認為結構就是一種關系的組合,其中部分(成分)之間的相互依賴是以它們對全體(對整體)的關系為特征的。
目前學界對新聞傳播結構概念直接進行界定的還比較少,有部分研究從社會信息傳播層面對“傳播結構”概念進行的界定,基本上都是從結構功能主義或是結構主義衍生開來進行討論的。姚君喜提出,傳播結構是人們在社會傳播活動中的各種傳播主體之間相對穩定的傳播關系模式,以及由這種傳播關系模式所決定的社會意義網絡的構成。顏其松提出,傳播結構指的是社會結構中的傳播關系,描述傳播關系和傳播過程所呈現的社會結構特征。宮瑱提出,傳播結構指的是在社會大系統中,參與傳播的不同階層在傳播活動中處于怎樣的位置,他們之間的相互關系構成,傳播作為信息的傳遞在各階層之間的動力原理,如傳遞的方向、效果等。傳統意義上的傳播結構(靜態傳播結構)則是大結構中的單一理想運動閉路。這些研究或用“實體間的關系”來解釋“結構”,或用物理學中的力學結構類比“結構”,脫不出結構功能主義、結構主義的理論范疇,關注的是靜態與穩定的結構,對結構動態變化過程的解釋力不足。運用這樣的傳播結構定義對于新聞傳播體系穩定時期的分析有一定解釋力,當面對新媒體變革時代,這樣的定義已經難以滿足解決新聞傳播實踐問題的理論需求。
隨著互聯網新媒體時代的到來,國內新聞傳播研究領域對傳播結構的關注重點聚焦于微觀層面,諸如網絡新聞傳播結構、微博微信等新媒體傳播結構開始成為焦點,而且往往將傳播結構作為一個不言自明的先驗性概念加以運用。如彭蘭提出,將網絡新聞傳播分為信息流與意見流兩個層面,其中信息傳播結構分為信息的發布結構、流動結構和循環結構,意見的傳播結構分為意見的形成結構、沖突結構和流動結構。施雯認為,微博輿論演變可以分為突發期、加速期、持續期、恢復期,其傳播結構是全通道式網絡傳播結構,傳播過程具有非線性特征。李彪運用社會網絡分析方法對近年來40個網絡熱點事件進行了分析,構建了網絡事件傳播的空間結構模型——雙核心式的啞鈴傳播結構。此類研究不能說沒有價值,但是對于傳媒改革而言,過于聚焦新媒體技術細節的視角,難以為新聞傳播結構的整體調整提供有效的理論支持。
一般的結構功能主義傳播結構研究路徑認為,傳播技術發展以及社會傳播需求導致新聞傳播結構的變化,新聞傳播結構是適應社會傳播需求的結果,人的行動只能是社會需求決定下的被動行為。在社會傳播實踐中,這種論證模式把傳播結構作為一種外在于人的實踐的功能性結構,人的實踐主體性在傳播結構中消失了。由此而來的技術導向和需求導向的改革,最終僅僅停留在對傳播媒體結構、體制機制的調整改變上,實際上僅僅停留在傳播結構的最表層,難以對傳播結構內部的規律性變化以及人作為傳播主體的實踐作用的探索發揮指導性作用。事實上,傳播結構并非一種能夠從社會結構中剝離出來的實體,而以實體形式存在的媒體結構并不能與傳播結構劃等號。而且,傳播結構并非一種獨立于傳播行動者存在的“外在物”,而是通過人的實踐生成的一種“狀態”。因此,對傳播結構的研究必須擺脫結構研究的實體化思維以及結構與功能的簡單因果性思維。
二、結構化理論視角下的新聞傳播結構
新聞傳播結構作為涉及物質生產、精神生產、意識形態、資本主義、社會狀況等多元因子的一個復雜系統,在不同的角度考察有不同的面像。尤其是當前研究討論媒介融合時,單純從某一個層面進行研究,容易陷入盲人摸象的誤區。只有綜合考察新聞傳播結構的不同面像,及其之間的復雜作用關系,才能真正構建起新聞傳播結構的整體化概念。
那么,如何解決靜態化傳播結構觀點對社會傳播實踐發展問題解釋力的不足,以及微觀層面新聞傳播結構對整體傳播態勢難以把握的問題呢?英國社會學家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提供了一個可以借鑒的思路。吉登斯針對結構功能主義和結構主義之間的矛盾提出了結構化理論,力圖解決主體與客體、宏觀與微觀、個體與社會、行動與結構之間的對立問題,建立一種綜合化的社會理論。
吉登斯指出,在功能主義者(其實也是絕大多數社會研究者)的眼里,通常是把“結構”理解為社會關系或社會現象的某種“模式化”(patterning)。主體和社會客體對象的二元論與這種觀念有著緊密的聯系:這里的“結構”體現為人的行動的“外在之物”,對不依賴其他力量而構成的主體的自由創造產生某種制約。吉登斯給出的結構定義比較特別,較之結構功能主義或結構主義定義的直觀性和可理解性,更加需要仔細地揣摩。他認為,“結構”指的是社會再生產過程里反復涉及到的規則與資源。可以抽象地把“結構”概念理解為規則的兩種性質,即規范性要素和表意性符碼。而資源也具有兩種類型:權威性資源和配置性資源。前者源于對人類行動者活動的協調,后者則出自對物質產品或物質世界各個方面的控制。
一定的結構總是通過特定的資源配置才得以實現的,通過把規則、資源和社會再生產統一于結構的概念之中,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對結構做出了一個具有解釋力的界定。王水雄認為,吉登斯的概念突破了“客體主義和主體主義的二元論,也突破了功能主義對結構的無解釋性陳述,把結構與人類行為者‘反復涉及到的行動聯系在一起了。”吉登斯的這種綜合化嘗試,為彌合表層實體性、功能性結構與深層規則性、關系性結構的斷裂提供了一條有效路徑。結構化理論對新聞傳播結構最大的啟示價值在于,填補新聞傳播宏觀研究與微觀研究的裂縫。
參考吉登斯對結構所下的定義,筆者將新聞傳播結構定義為:新聞傳播系統再生產過程之中反復涉及到的新聞傳播規則和資源。這其中的新聞傳播規則包括新聞傳播的規范性要素和表意性符碼,新聞傳播資源包括權威性資源和配置性資源。從這個結構定義出發,要對新聞傳播結構的特征狀態進行研究,還需要做進一步細化。吉登斯指出,“我們可以區分開社會系統在結構方面的三種維度:表意,支配與合法化。”吉登斯進一步將表意結構分為符號秩序和話語型態兩種制度秩序,將支配結構分為涉及權威化資源的政治制度秩序和配置性資源的經濟制度秩序,將合法化結構與法律制度秩序聯系起來。
借鑒吉登斯對結構的劃分,可將新聞傳播結構劃分為表意結構、支配結構和調控結構三重面像。對照新聞傳播結構的定義可見,表意結構和調控結構兩個方面是從新聞傳播規則衍生而來,表意結構重點分析新聞傳播活動的符號秩序和話語型態,涉及新聞傳播過程中的新聞符號編碼一解碼、新聞符碼變遷、新聞框架、新聞語言規則等方面的問題,調控結構重點分析新聞傳播活動的各種顯性的政策制度調控和隱性的規范約束,涉及新聞傳播制度政策的制定與調整、媒體默會知識、意識形態約束等方面的問題;支配結構從新聞傳播資源衍生而來,支配結構依賴于對新聞傳播配置性資源和權威性資源的調集,媒體新聞資源、媒體資本、媒體話語權力、政府傳播權力資源等方面的運用問題。
吉登斯特別強調,“表意的各種結構也同樣承受著權力在社會生活里無所不在的影響。因而,我們在把握表意結構的時候,始終應該注意結合支配和合法化維度。”因此,在分析研究新聞傳播結構的三個面像時,是無法完全割裂進行研究的,要始終牢記新聞傳播支配結構是表意結構及調控結構存在的條件,不能脫離資源談規則,三者之間存在著復雜的相互關系。
三、新聞傳播結構三重面像圖示及含義
將新聞傳播結構的上述定義和結構構成進行模型抽象,可以得出一個由三個面像組成的循環式新聞傳播結構模型,其中每個面像又各由兩個維度構成。可以用結構圖和象限圖表示如下:
如圖1所示,每個結構面像之間都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相互調節,形成互為存在、互為倚靠的循環式三角形結構。當這個三角形結構達到均衡時,即各結構面像處于最佳結構狀態(即各維度處于較為協調的狀態)、面像與面像之間處于最佳結構狀態,整個新聞傳播結構達到最佳穩定狀態,能夠實現較為理想的傳播效果。通過三結構循環往復,形成對新聞傳播結構的結構化解釋,是吉登斯所言“反復涉及社會再生產的規則和資源”在新聞傳播結構中的運用。
如果對各結構面像的各個維度進行定性界定,可根據不同維度狀態的組合,將各面像劃分為四個結構狀態區域,用于對各結構面像的狀態進行定性分析判斷。
如圖2所示,表意結構包括符號秩序和話語型態兩個維度。符號秩序的可由編碼程度高低表示。需要指出的是,編碼是一種雙向性活動,一方面提升語言符號的復雜程度,從而傳達更為復雜的信息,另一種降低語言符號的復雜程度,傳達更為簡明直接的信息。所謂高度編碼,是編碼形式和達至效果的統一,并非單指提高語言符號復雜程度的編碼活動,而是根據受眾的認知,通過提高或降低語言符號的復雜程度,以達成最佳傳播效果。話語型態以強勢和弱勢作為判別標準,凡是占據社會主流話語位置,話語對社會的影響力較大的是強勢話語型態,反之,則為弱勢話語型態。在區域1,由于符號編碼偏低,話語型態偏弱,表意結構處于自發狀態;在區域2,由于符號編碼較低,強勢的話語型態沒有與之匹配的符號形式,因此表意結構處于說教表意狀態;在區域3,符號編碼和話語型態均處于良好的配合狀態,表意結構處于整合表意狀態;在區域4,符號編碼處于高度編碼狀態,但話語型態處于弱勢,表意結構的符號形式優于話語內容,處于形式表意狀態。
如圖3所示,支配結構包括配置性資源和權威性資源兩個維度。配置性資源可用豐富與匱乏標識,代表傳播主體對物質現象控制能力的強弱,控制能力強則能夠優化物質資源的配置方式,反之則無法使各種物質資源達到最優化配置。權威性資源則可用權威的高低來標識,代表傳播主體對行動者(包括傳受雙方)的控制能力強弱,控制能力強則能夠有效支配行動者的意志和行動,反之則難以有效達成支配目標。在區域1,由于兩種資源控制能力都處于較低狀態,因此支配結構處于失序狀態;在區域2,配置性資源較為匱乏,難以對整體結構提供有效的物質支撐,支配結構處于思想支配狀態;在區域3,兩種資源控制能力均為良好狀態,支配結構處于綜合支配狀態;在區域4,由于缺乏有效的權威性資源保障,僅靠物質資源的強化配置使用,支配結構處于物質支配狀態。
如圖4所示,調控結構包括顯性調控和隱性規約兩個維度。顯性調控主要包括制度與政策,是落到紙面、能夠看見的調控,可以用完善和缺失來示意其狀態,完善的顯性調控機制能夠有效規范新聞傳播行為。隱性規約主要包括新聞傳播行業默會知識要求、意識形態潛在約束,新聞傳播工作者在進行新聞傳播活動中無法明確看到,卻無時無刻不受其影響,可以用高效和失靈表示其狀態。在區域1,由于顯性調控的相對缺失和隱性規約的失靈,調控結構處于失控狀態;在區域2,發揮主導作用的是隱性規約,顯性調控相對缺失,調控結構處于軟調控狀態;在區域3,由于顯性調控和隱性規約配合良好、軟硬結合,調控結構處于合成調控狀態;在區域4,以顯性調控為主,隱性規約為輔,調控結構處于硬調控狀態。
四、結語
綜上所述,單純某一結構面像、某個結構維度的變革,無法實現新聞傳播結構效能的最大化,難以達成理想的改革目標。把新聞傳播結構抽象為循環式結構模型,絕不意味著這是一個封閉式的、脫離人的實踐自在自為的結構,如果這樣理解就又落入了結構功能主義的路徑。這就涉及到吉登斯結構化理論的另一個重要概念,即結構二重性。吉登斯指出,在結構二重性觀點看來,社會系統的結構性特征對于它們反復組織起來的實踐來說,既是后者的中介,又是它的結果。正如王銘銘對吉登斯結構化理論意涵的通俗概括,我們在受制約中創造了一個制約我們的世界。由此觀之,現實中新聞傳播結構的形成是這樣一種交叉往復的過程,即新聞傳播行動者通過新聞傳播行動系統的反復不斷地例行化互動,積淀為傳播結構性特征,并在更大的時空范圍伸展成為一定的傳播結構,反過來這種結構又成為制約新聞傳播行動者的條件。將這種結構二重性視角下的新聞傳播行動過程納入循環式新聞傳播結構模型進行研究分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合微觀新聞傳播結構研究和宏觀新聞傳播結構研究之間的鴻溝,給新聞傳播結構研究提供一條綜合化路徑。用以觀照當下轟轟烈烈的媒體融合改革,不難發現,改革的成功不僅取決于黨和政府的頂層推動及調控方式,還需要新聞傳播生產的技術、人力、資本等資源的科學配置,以及媒體適應新媒體傳播方式建構新型符號秩序和話語型態的努力,這三個方面相互嵌套,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