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
談琵琶獨奏曲《長生殿》

“舒素手,拍香檀,一字字都吐自朱唇皓齒間。恰便似一串驪珠聲和韻閑,恰便似鶯與燕弄關關,恰便似鳴泉花底流溪澗,恰便似明月下泠泠清梵,恰便似緱嶺上鶴唳高寒,恰便似步虛仙珮夜珊珊。”—《長生殿·彈詞》
此段文字出自昆曲《長生殿》第三十八出“彈詞”中宮廷樂師李龜年的唱詞,描述了楊貴妃在《霓裳羽衣曲》中的千嬌百媚之態。《長生殿》是由劇作家洪升(1645—1704)創作于清·康熙二十七年的一部昆曲,原本共50出,主要記敘了唐玄宗和貴妃楊玉環之間的愛情故事,劇本以宮廷生活為主線,穿插社會政治的演變,情節跌宕起伏,自清初以來久演不衰,至今已成為昆曲里的經典劇目。而本文要分析的《長生殿》是劉德海先生根據原昆曲于1998年創編而成的琵琶獨奏曲。筆者將從《長生殿》的歷史文化背景和樂曲的音樂形態這兩方面來介紹這部作品。
唐·白居易的長詩《長恨歌》以及元·白樸的劇作《梧桐雨》是洪升所作《長生殿》劇本的兩大取材依據。《長恨歌》是白居易詩作中膾炙人口的名篇,作于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因為長詩的最后兩句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所以此詩取名為《長恨歌》。白居易采用敘事詩的形式,抒情性的語言,藝術化地渲染了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悲劇,使這段歷史更具有了傳奇性,而之后戲曲中楊貴妃的形象也大都參考《長恨歌》來編寫。《梧桐雨》是元代劇作家白樸的雜劇名作,全名為《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此劇以“安史之亂”為故事背景,以《長恨歌》為取材基礎,同樣描寫了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故事。全劇共分四折,而《梧桐雨》之名也取自《長恨歌》的詩句“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洪升的《長生殿》寫于康熙二十七年,為昆曲經典劇目。全劇分為上下兩卷,共50出,包括〈傳概〉〈定情〉〈賄權〉〈春睡〉〈禊游〉〈傍訝〉〈幸恩〉〈獻發〉〈復召〉〈疑讖〉〈聞樂〉〈制譜〉〈權哄〉〈偷曲〉〈進果〉〈舞盤〉〈合圍〉〈夜怨〉〈絮閣〉〈偵報〉〈窺浴〉〈密誓〉〈陷關〉〈驚變〉〈埋玉〉〈獻飯〉〈冥追〉〈罵賊〉〈鬧鈴〉〈情悔〉〈剿寇〉〈哭像〉〈神訴〉〈刺逆〉〈收京〉〈看襪〉〈尸解〉〈彈詞〉〈私祭〉〈仙憶〉〈見月〉〈驛備〉〈改葬〉〈慫合〉〈雨夢〉〈覓魂〉〈補恨〉〈寄情〉〈得信〉〈重圓〉。作品在主題上既延續了前人重抒情、頌愛情的特點,同時也增加了唐玄宗失政致亂的歷史政治內容,使作品更具現實意義。洪升在十余年中三易其稿,經第一稿的《沉香亭》和第二稿的《舞霓裳》,終在第三稿定為《長生殿》。因不滿于前人故事中被夸張的內容及污穢之語,洪升在《長生殿》中“凡史家穢語概肖不書”,①引自洪升《長生殿·自序》,摘自百度“長生殿”詞條。文詞盡顯典雅之風。在音樂上,他得到了當時的昆曲音樂家徐麟的幫助,詞曲結合相得益彰,而劇中集大成式的曲牌音樂不僅很好地襯托了作品的戲劇結構,也成為昆曲音樂中的經典作品。
唐·安祿山興亂,人民流離失所,宮廷供養琵琶樂手李龜年流落江南以賣唱為生。老伶工慨嘆國家興衰,把唐明皇寵愛貴妃、失政致亂的經過唱得聲淚俱下,深深感動了聽眾。昆曲《長生殿·彈詞》是老生的唱功名劇,曲調蒼涼悲壯。琵琶獨奏曲《長生殿》是劉德海先生根據昆曲《長生殿·彈詞》選段創編而成,全曲共分五大段,整體結構采用了“轉調貨郎兒”的套曲曲式。“貨郎兒”是宋、元時期由“叫聲”逐漸發展而成的一種說唱藝術,最初是流行于民間的一種歌曲形式。“叫聲,自京師起撰。因市井諸色歌吟、賣物之聲,采合宮調而成也”。②引自周密(宋末元初)《武林舊事》,摘自百度“武林舊事”詞條。“宋、元時期,來往于城鄉間販賣日用雜物和兒童玩具的挑擔小販,稱為貨郎兒。他們沿途敲鑼搖鼓,唱著物品的名稱招徠顧客,其所唱的腔調不斷被加工定型,漸漸發展成為一個民間曲牌,稱為‘貨郎兒’或‘貨郎太平歌’”。③摘自百度“貨郎兒”詞條。元代,歌曲貨郎兒與散說相配合,敘述故事,成為說唱貨郎兒,其所唱的貨郎兒曲調稱為“轉調貨郎兒”(亦稱“九轉貨郎兒”),成為說唱藝人專用曲牌之一,后在元無名氏雜劇《風雨像生貨郎旦》中被吸收入套曲中。“轉調貨郎兒”的結構形式是將“貨郎兒”曲牌的樂句,前后分成兩個部分,在其間插入另一個或多個曲牌組合成套。所謂“轉調”,即在本曲牌中間夾用其他不同的曲牌。“轉調貨郎兒”是一種很特殊的音樂結構形式,它一方面借“貨郎兒”曲牌的前后呼應保持了音樂結構的統一性,另一方面由于中間可以自由插入曲牌而增強了音樂的表現力。同時,“轉調貨郎兒”根據故事表演的需要,可以聯套使用。昆曲《長生殿·彈詞》即采用了“九轉貨郎兒”的形式。劉德海先生在創編琵琶曲《長生殿》時保留了原套曲形式,刪去了【三轉】【四轉】【七轉】和【八轉】四個段落,全曲仍保持很強的敘事風格。其結構如下:
(一)[九轉貨郎兒]之[二轉]
(二)[五轉]
(三)[六轉]
[過門](創編)
(四)[九轉]
(五)[尾聲](創編)其調式布局為:
(一)[九轉貨郎兒]之[二轉]——C=1
(二)[五轉]——C=1
(三)[六轉]——C=1
[過門](創編)——C→bB
(四)[九轉]——bB=1
(五)[尾聲](創編)——F=1從此圖可以看出,C宮調為《貨郎兒》本調,前三段保持了此調式的統一,在曲調旋律中大量出現了4和7,因此在調性上可以判斷為C宮系統的清樂調式。在琵琶的傳統曲目中,D調是最為常用的,此曲以下二度調定調更凸顯了原曲蒼勁悲涼的風格,同時也符合原昆曲中老生唱腔的敘事風格。
第(一)段以一小節5/4拍的泛音帶入,好似一串引句,隨后便進入正板(見譜例一)。前半段旋律徘徊在琵琶的中低音區,音色厚而不緊,旋律抑揚頓挫,如同一位老人把故事娓娓道來,后半段則用輪指帶出一弦旋律,與前面音色形成鮮明對比(見譜例二)。
譜例二

第(二)段先以3/4拍開頭(見譜例三),節奏律動的變化預示著速度上的變化,與第一段相比此段旋律更加流動,不時點綴在其間的泛音為原本低沉的旋律增添了一絲色彩和一分活力。
譜例三

第(三)段為流水板,較之前兩段,此段速度更為緊湊,一拍為120。緊隨其后的是一段新編過門,作者延續了之前流水板的特點,以簡單的彈挑指法和持續不變的十六分音符節奏帶出綿綿不斷的旋律,點中求線、線中有點,快中不乏韻味(見譜例四)。在過門的最后,作者又巧妙地安排了調性變化,使調式在第(四)段中自然的過渡到bB調(見譜例五)。
譜例四

譜例五

第(四)段是筆者認為全曲最有特色的一段,它不僅在調式上發生了變化,即從原來的C=1轉為bB=1,力求模仿老生抑揚頓挫、低沉有力的聲腔特點。同時作者還在演奏技術上創造了四種右手敲擊樂器的新手法,以旋律和打板相結合的形式,使得原昆曲中“彈詞”的說唱特點在此段中表現得淋漓盡致,演奏者也仿佛身臨其境,宛如當年的老伶工將李、楊之情唱得聲淚俱下(見譜例六)。此四種指法為:
1. ——右手敲擊右側面板
3. 荅——右手食指指甲面擊左側面板
譜例六

第(五)段即尾聲,為作者創編,此段采用F調,以一聲清脆的打板帶入,音樂頓時進入流暢,曲調也明亮了許多,似乎也預示著原昆曲中李、楊二人在月宮中最終團圓的圓滿結局,而演奏者也能平添一分瀟灑。
《長生殿》全曲的初稿完成于1998年,劉德海先生對此曲做了創編說明,筆者以此作為對全曲分析的總結:唱腔能入樂,并非唱腔皆可入樂,腔受詞所約,無詞之樂更具有自由性。以腔編樂,既要保持腔調又要發揮音樂的自由性,很難做到兩全。由此而發生以下幾種編曲類型。
一類:“原汁原湯”——以樂代腔,但選腔條件較為苛刻(例[二轉] [六轉])
二類:“原汁新湯”——基本隨腔,略有變動(例[五轉 ] [九轉 ])
三類:“新汁新湯”——摘取唱腔基本動機音型加以發揮,或器樂化(例[過門] [尾聲])
以上三類皆以保持唱腔風格為準則。另則,[二轉]音調與琵琶《霓裳羽衣曲》有相似之處,[六轉]曲調具有鮮明的陜西風格,這些引人深思的發現是作者始料未及的收獲。
昆曲《長生殿》自清·康熙以來久演不衰,不僅為文人雅士之最愛,也為市井百姓所追捧,它不僅是戲曲界的經典劇目,更是藝術領域中永恒的主題。由劉德海先生創編的琵琶曲《長生殿》以器樂獨奏的形式再現了“長生殿”文化,既保留了原昆曲音樂的特色,同時又在演奏技術上進行了大膽的創新。此曲形式與內容的巧妙結合為唱腔如何器樂化的研究做出了一次成功的嘗試,也讓經典之美在琵琶音樂中得以延展。
部分圖片來自于:百度
李佳(1980—),女,中國音樂學院國樂系講師。
(責任編輯 姜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