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天涯走遍

童樹梅

山丹丹文藝大篷車這名號聽起來挺唬人，實際上只是一個草臺班子，連同班主在內只有七八個人。兩輛大篷車每到一處便支起一個大帳篷，自然，也就是唱唱歌、跳跳舞而已，所以他們也只能在鄉里和村里演出，如果遇上誰家辦紅白喜事請他們，那就算賺了。

這天演出結束后，班主領著大伙收拾家伙，有個年輕人走過來，客客氣氣地問：“請問你們還需要演員嗎？我想加入你們，我不要工錢，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班主說：“本來已不需要人了，不過如果你確實想跟著我們……這樣吧，你唱首歌給大伙聽聽？”

年輕人一聽高興壞了，張嘴就唱，這一唱不要緊，把所有人全震住了，原來年輕人竟有這樣一副好嗓子。

班主正沉吟，女兒曉青走了過來，說：“爸，收下他吧，他歌唱得這么好，咱們正需要這樣的人哩。”

班主聽曉青這么說，就痛快地說：“行，年輕人，歡迎你加入文藝大篷車，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中的一員了，你叫什么名字？”

年輕人見心愿達成，高興極了，說：“我叫林海，班主好！各位師兄師姐好！班主，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就是每次演出時無論我唱多少歌，在演出結束時請允許我再多唱一首歌。”

大伙一聽愣住了，班主說：“你這個要求可真古怪，這樣吧，你把最后要唱的歌唱給我們聽聽。”

林海一聽定定神，然后微微張嘴，輕聲吟唱起來。不，這不是唱，而是哼，鼻音極重，沒有歌詞，旋律緩慢悠長而動情，并且摻雜著絲絲憂傷。大伙入神地聽著，朦朧之間好像回到遙遠的從前一樣……忽然響起一陣壓抑的啜泣聲，回頭一看，是班主的女兒曉青，她紅著眼圈說：“聽林海一哼，我好像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曉青的母親很早就不在了，父女倆相依為命，聽到這首搖籃曲一樣的歌，她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情有可原。

班主心里奇怪，便問道：“你能告訴我為什么要哼這首歌嗎？這是首什么歌？”

林海搖搖頭，不肯再說，每個人的心底都有故事，大伙沒有追問下去。

時間一天天過去，活力十足的大篷車一個鄉村一個鄉村地巡演，林海毫不惜力地表演，他俊朗的外形、踏實的唱功，加上尚未染上草臺班子那種庸俗油滑的臺風，一下子深深吸引住了觀眾們，有時候應觀眾熱情似火的邀請，他能一口氣唱上好幾首，這更使得大伙如癡如醉。

不過也正如他先前要求的那樣，每次演唱完后，他必定要哼上一哼那首奇怪的歌，而現場反應卻出奇的好，他渾厚的鼻音、深情的吟唱、憂傷的眼眸，讓大伙如癡如醉。

這么一來，大篷車的收入便多了起來，可林海說到做到，一分錢也不要，即使班主女兒曉青硬塞錢給他也不要。曉青有一個炫目的藝名——小紅線，可她堅決要林海叫她本名，曉青。

花開花謝寒暑易時，風雨之中大篷車不知走過了多少村落，隊伍中陸續有人來有人走，唯有班主一家和林海鐵打似的不動，林海的演出一如當初賣力動情，并且在唱完后必定要哼上那首奇特的歌。不過變化也在悄然發生，就是曉青悄悄喜歡上了林海，年輕人的心意總是相通的，她相信林海也喜歡她。

這天，大篷車來到一個相當遙遠偏僻的山村，好在觀眾來得很多，大伙收拾停當后立即表演起來，不大工夫在歡呼聲中林海精神抖擻地上臺了，他一亮相一開嗓，立即引來一陣掌聲。

一首首節奏明快的流行歌曲唱完后，臺下觀眾還不依不饒地大叫：“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按以往的慣例，曉青知道只要有觀眾要求，林海就必定唱下去，有一次他一連唱了十幾首，把喉嚨都唱啞了，真是個傻小子！

現在見林海微笑著還要唱，曉青忙走上臺，滿面春風地對大伙說：“各位好朋友，咱先讓林海下去休息一下好不好，要知道下面還有好多精彩的節目哩。”

觀眾自然也厚道，一聽這話便不起哄了，林海忙深深一躬，說：“多謝大伙對我的厚愛，不過我還想再唱一首歌，因為這首歌是我的保留曲目，即使我喉嚨唱啞了、即使我將來滿頭白發……我也會依然唱下去的！”

林海哽咽了，退到舞臺一側的曉青也有點心酸，她知道林海又要哼唱那首歌了，每次林海哼這首歌時都無比投入，不知為什么，她愿意永遠這樣陪著他。

林海定定神，微閉雙目，身軀在輕輕搖晃，然后鼻音極重地哼唱起來，一時間偌大的帳篷內全是他深情的聲音，臺下鴉雀無聲，大家都靜靜地聆聽著，誰也想不到即使沒有歌詞，即使用鼻子哼哼，也可以哼出這么動人的曲調來！

一側的曉青卻有個驚人的發現：她發現這次林海格外動情悲酸，隔著老遠似乎都能看到林海眼內的淚花！

就在這時，所有的沉寂被一個意外事件徹底打碎了，臺下突然有人大喊起來：“兒子、你是我的兒子啊！”

所有人齊刷刷循聲望去，只見觀眾席中站起一個老婦人，頭發花白凌亂，神情悲愴萬分，正一邊大叫，一邊伸出雙手跌跌撞撞地往臺上沖去！

林海不唱了，手中話筒怦然落地卻似置若罔聞，只是雙眼瞪得溜圓，老婦人跟自個兒長得太像了！

然后帳篷內再次回響起來那個奇特的聲音，這回是老婦人哼出的，聲調悠長深情、充滿慈愛，跟林海哼的一模一樣！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曉青和所有人聽得林海一聲大叫：“媽……”

事后林海告訴曉青，前年他年老的父母雙雙去世，直到去世前才告訴他，他們不是他的親生父母，兩位老人沒有孩子，便從人販子手中買來了一個孩子，就是林海。

知道了真相的林海如雷轟頂，難怪自己跟父母長得不同，更難怪這么多年來他像與生俱來似的耳邊回蕩著一首歌，那肯定是他在沒被人販子偷走前，親生母親在他耳邊常哼的一首催眠曲，母親天天哼、夜夜吟，時間一長，便溶入了林海的血液，刻骨銘心，成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林海下決心一定要找到親生父母，可是除了這首歌，什么線索也沒有，他也曾通過網絡尋找，可是一直沒有回音，或許親生父母根本不上網，他們十有八九生活在農村。絕望之余無意中遇到山丹丹文藝大篷車，林海靈機一動：跟著他們天涯海角去巡演，或許老天爺可憐，會讓親生父母聽到他哼唱的這首歌。

這就是為什么林海不收分文執意要跟隨大篷車遠走天涯，并在每次演出后堅持哼唱這首沒有歌詞的曲子。

林海和媽媽緊緊摟抱在一起，誰也不松開，媽媽一遍遍地問：“兒子，你知道我和你爸找了你多少年了嗎？這是夢嗎？我又在做夢了吧？”林海一遍遍地說：“媽，我終于找到你們了，找得好苦啊！媽，這不是夢，我們一家終于團圓了！”

林海又說：“媽，這是曉青，我的……女友，媽，你再唱一遍這首歌好不好？我和曉青都想聽！”

媽媽聽了含淚吟唱起來，然后林海也唱，曉青也唱，一時間歌聲回蕩在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