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3年觀察蝸牛散步“慢活大師”朱贏椿

◎楊婷

寫出被讀者譽為“中國最美的書”——《蝸牛慢吞吞》的慢生活大師朱贏椿，其實比誰都忙。他認為的慢生活，不是慵懶，也不是遁世，連閑散都不是，和鄉野間的棲居也不同，那是什么呢？

10年前，如果在中國說起“慢活”的概念，你會被人側目。人人都忙著賺錢，吃飯狼吞虎咽，如廁草草了事，就連休息都爭分奪秒，哪里有空小資？

如今不同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反思，這么著急忙慌地趕著快著，是為了什么？有人開始摒棄麥當勞肯德基，更愿意在家做飯；為了不至于“過勞死”，有人開始關注養生；有人則熱衷將生活手工化，自己做衣服、皮具、陶瓷、木工，享受創造、等待的樂趣；還有人干脆信了禪，一期一會，不時不食。其實，一頓悠閑的下午茶，一次放慢腳步的旅行，都是給自己快生活的治愈系。

最擅長“慢”的人

筆者認識的朱贏椿，應該是最擅長“慢”的人。他的工作室“隨園書坊”，在有“中國最美校園”之稱的南京師范大學校內。清代學者袁枚在這里建了隨園，四面無墻，不加管制，菜蔬稻米，自產自銷，豐衣足食。如今朱贏椿在這里，除了干一點書籍裝幀設計的老本行外，他還種油菜花，養雞，養蝌蚪、螞蟻、蝸牛、老鼠等等……他在工作室旁插了一個路牌，上面有個大大的“慢”字，是要告訴那些急匆匆找他的人，先慢下來。

曾經，朱贏椿也每天睡在辦公室里，也常被客戶的“最后期限”逼得發脾氣罵人。從快到慢，并沒有什么突然的轉折點，朱贏椿一直都在想，不能這么總是焦慮、著急地活著。熟悉朱贏椿的人說，老朱本質上是一個單純的人，或者說他是一個藝術家而非匠人，是一定不會忍受跟著別人的節奏生活的。藝術家嘛，總是有點任性的。所以朱贏椿有一天就放棄了商業設計，最后連大部分有計劃性的書籍裝幀設計工作，都交給了工作室的小伙伴們。熟人求他幫忙做個設計，他總推辭說，還是弄點自己的東西有意思。

書的前6頁都一樣

有一次，朱贏椿在路邊雨后的積水邊，看到一只蝸牛，他沒有信步離去，而是停了下來，趴到地上，用跟蝸牛平行的視線，看到那只蝸牛其實正在湖邊散步。后來，他用近3年時間專門觀察蝸牛，完成了繪本《蝸牛慢吞吞》，這本書2012年被評為“中國最美的書”。朱贏椿很喜歡拿這個開玩笑：書正式出版之前，有人看到書稿，翻了幾頁就抱怨這書太坑爹，前6頁都是一樣的。后來，在書的首頁上，朱贏椿就寫下：“如果你想聽我的故事，就需要有點耐心，不然的話你會連我的樣子都看不清。”前6頁，得仔細分辨每頁畫面細微的差別，才能看見蝸牛的兩只角漸漸露出來，一點點呈現在讀者面前。

工業時代里的人們，連認真撫摸一本書的耐心都沒有了。這正是朱贏椿想要傳達的個人哲學。

慢是生活平衡術

朱贏椿過著看似野逸的生活，他早睡早起，喝自釀的紅酒，時常關閉手機，不刷微博，不看鐘表，大段大段的時間專門用來看天牛和蜘蛛打架，看螞蟻搬家覓食繁衍。他看到哪兒，就畫到哪兒，完全不著急出什么成果。2008年，朱贏椿的《蟻囈》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德國委員會評為“世界最美的書”。他的攝影圖文作品集《蟲字旁》，被稱作可以與雅克·貝漢的經典紀錄片《微觀世界》相媲美。只需上網搜索一下，你便知道，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慢工出細活”。

朱贏椿工作室旁插著“慢”路牌，他想告訴那些急匆匆找他的人，先慢下來。楊婷/攝

朱贏椿說，養個螞蟻、蝸牛，幾乎沒有成本，實在是很劃算。有人說，時間才是最奢侈的成本。你朱贏椿有房有車，上班不用朝九晚五，當然可以一整天坐在湖邊，看日出日落鳥飛魚躍野渡無人，可有多少人能和你一樣？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朱贏椿回應說，那還是因為你心里有欲望沒放下來。不敢，或不愿意。其實一旦你的欲望降低了，往往能得到更多。

事實的確如此，在朱贏椿沒想著多賺名氣多賺錢，而是盡用來干些無用的事情那幾年，反而給他帶來極大的產出。

放掉的東西，時間真的會給我們補償嗎？這是每個想慢下來的人心中的疑問。其實，慢的過程需要的不僅是時間，還需要機緣巧合、勇氣和厚積薄發。

要知道，慢下來的朱贏椿，其實不像人們想象中那般悠閑。除了跟昆蟲植物打交道，他每天都要畫畫、寫作，使用各種復雜的軟件制作圖片，下紙廠跑印刷公司，像處女座完美控一樣較真書里的每個細節。做出“最美的書”之后，他還要走南闖北，辦活動搞宣傳做講座，還要接待不斷來訪的老外、媒體、粉絲。他比成為“慢大師”以前更忙了。

但這個忙和慢并不矛盾。在朱贏椿看來，慢生活，不是慵懶、懈怠，也不是消極、遁世，甚至連閑散都不是，和鄉野間的棲居也完全不同，這是一種生活平衡術，是找到一種令人快樂的節奏，該快則快，能慢且慢。在這樣的節奏中，日常生活中很多東西，會跟內心產生碰撞，源源不斷地給你靈感——仿佛生命開啟了另一扇大門，你和所處的環境不再對抗，而是良性互動，即使步伐很快，你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為了什么。正如《蝸牛慢吞吞》中的話：“蝸牛的緩慢和柔弱或許會讓一些人鄙夷，卻不知在躁動不安的時代，緩慢可以幫助我們達致寧靜，在寧靜中發現和體悟生命的真諦?！?/p>

朱贏椿攝影集《空度》入選2013年“中國最美的書”，每頁以黑白灰記錄蘆葦邊小船從早到晚色調的變化。

慢慢地慢下來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朱贏椿，但這慢活的方式并非遙不可及或者只屬于少數人。

朱贏椿做過一本最奢侈的攝影集《空度》，入選2013年“中國最美的書”。有一天他摔了一跤，很長一段時間得靠拐杖行動，他請朋友把自己拖到只有一只野船的池塘邊，放空了一整天——后來就有了這本書，每頁以精確的黑白灰記錄蘆葦邊的小船從早到晚色調的變化，那般的空靈入微和寧靜禪意。朱贏椿希望讀者可以有哪怕短暫的一刻，可以忘掉一切，和自己好好地相處。這樣，就可以慢慢慢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