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夢

李敬慈

女兒對著鏡子，她在給女兒仔仔細細地梳妝。

因為太久沒有化妝，儼然些許生疏了。看著鏡中唇紅齒白的女兒，她恍惚又看到那個整天被催著相親，被催著結婚，那是個玉潔冰清明艷動人的自己。

想兒，站起來。她說。

接著，她從衣柜里拿出了一身鳳褂裙。她對著鏡中的人笑了笑，為女兒小心翼翼地披上。

娘，這裙真漂亮！女兒說。

可不，風褂裙是當年男人帶著她去最好的綢莊買的最好的布料，找的最好的裁縫一針一線縫制的。

女兒穿著裙，走出屋外，在風中盡情地飛舞。

準備好了？今天小姐真漂亮，別忘了等下回屋叫你娘給你蓋上紅蓋頭，花轎在門外等你們哦！說媒的咧開嘴，眼睛瞇成了線。女兒連連應好。

女兒要出嫁，即將要嫁給本城有錢的地主，女兒一生飽享榮華富貴，這是喜事啊，可她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斜射的陽光照進屋里，她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望著窗外，看看天，看看云。

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她始終記得她母親說的這句話。她的家在一千里之外的一座小村莊里，那是與她現在生活的大院完全不一樣的世界。那是個自由的地方。

她一般兩個月寫一封信，寄到村里，讓村長讀給她的母親聽。母親每次就傴僂著腰，抬著頭，瞇著眼，看著從村長一張一合的嘴巴里吐出的每一個字，它們告訴她的母親，她在那個有錢人的大院生活得很好，每天吃的是魚翅，喝的是燕窩，過的是上等人的日子，可舒服哩！母親的臉上就蕩漾開來一圈又一圈的紅暈。母親想象著自己的女兒穿著綾羅綢緞在有錢人家里舒舒服服過日子的樣子。

四太太，看你這腰細的，沒想到竟只生了個女兒！其他姨太太們沒事就會調侃一下她。她“呵呵”地應了聲，接過下人給她端來的一碗湯藥。她自從生了女兒后，身體就越來越弱了，男人喜歡男孩，就又娶了五太太。后來，她只能端著飯碗，坐在圓桌前，靜靜地聽著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其他幾個太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她們都生了男孩。

她看著天空那些云朵那么白，她就會想起她家的那些云朵。想起她最后一次離開她家，坐在花轎里偷偷掀起紅蓋頭看到的那漫天的云。

她夢想是過上幸福的生活，可幸福被一次次現實的殘酷拉扯得只剩下夢，她把夢留給了女兒，可是現在夢也留不住，女兒的婚事，男人說了算。

女兒進來了，她為她蓋上了紅蓋頭，挽著女兒的手走到了門前。女兒就像一只絢爛的蝴蝶，女兒的喜悅蕩漾在眼睛里，舒展在笑容里。女兒一直因為自己的母親是個四太太而憋屈，今天終于可以嫁出去了，而且是大太太。

花轎已經被抬遠，一道陽光又斜斜地照進來，這次是照進了她的眼睛里。

一時，她的眼睛睜不開，有一滴淚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