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色天空（組詩）

楊子

雨

雨下著，下著，下著。

下在黑色的北方，

下在綠色的南方，

下在無動于衷的大地上。

他們都睡了，

縮著冰涼的身子，

直到天亮都不會暖和過來。

他們睡啊，

他們睡。

唯有我和雨醒著，

唯有那被雨水濺得發亮的黑色醒著，

唯有那被雨水濺得發亮的銀行門前黑色的石獅子醒著。

白天的憤怒已經平息，

白天的氣味已經消散。

我看見人們從昏睡中站起，

友善地伸出手，

又尷尬地縮回。

在顛倒的夢中，

他們的氣味更強烈，

他們的動作更駭人，

好像要把別人腦袋

擰下來！

雨下著，下著，下著。

下在黑色的北方，

下在綠色的南方，

下在無動于衷的大地上。

那么多爭論躺下了，

閃著兇光的鐵釘

變成安安靜靜的麥秸。

愛必須長存

無論多沮喪

最后

我們必須將勇氣的鋼盔

扣在頭上

給老人、婦女

和孩子們看見

無論那是多么短暫的安慰

我們是男人

必須用不存在的斧頭

劈開冰封的大海

必須用沒有的本領

驅趕屋頂上的魔鬼

我們會在大海深處

看到自己的骸骨

我們會在岸上

看到我們的親人

愛必須長存

勇氣必須長存

假的

我聽見遠方有人夸耀他的清貧，

他從清貧中得到的快樂。

假的。

我聽見男人對女人說，

只要你一句話，我就留下來。

我沒錢，今生今世，給你當牛做馬。

假的。

我看見陽光，綠樹，

一條大河，幾只鴨子，

女人的美，風景的美，知識的美。

假的。

膝蓋隱隱作痛，

仿佛鐵針在扎。

陰雨綿綿的下午，

唯有看不見的針

和膝蓋的痛

是真的。

霧

太陽蒞臨。

大地上的霧，

壓住被褥和額頭的霧，

散了。

帶著哭腔的鳥兒

沉寂了。

我們臉上沒有長出霉斑，

腰間沒有出現黑洞。

于是我們歌唱，

仿佛在歌唱中永生。

我們一起吃飯，

仿佛永遠在一起。

三角梅盛開，

丁香、夾竹桃和芍藥盛開，

但唯一的香味來自女孩，

那個清潔的女孩。

這香味剝光了她，

以滿足黑洞洞的

窗口的凝視。

我們的凝視。

我們看不清，

我們眼里

有一層陰翳。

現在我們要出門了。

我們永遠不會承認，我們也是霧，

任意改變形狀的，有毒的霧，滲透并且抹去一切的霧——

那是從我們身體里溢出的愛的霧，恨的霧，莫名其妙的霧，

只要一個遇到另一個，一群遇到另一群，

這霧就會在我們頭頂涌起，

四處彌漫，經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