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是值得的

蔡康永

沒有失戀過的人，對我來說，是另一個星球的人。

我可以跟他們做很好的朋友，但關于有些人生問題，恐怕我是永遠沒辦法跟他們說清楚的。

這就是我，和“從未失戀者”之間的關系。

“從未失戀者”有兩種。

一種是戀愛了、成功了、一直成功下去，成功到不知怎么收尾，成功到愛情“壽終正寢”為止。

另一種“從未失戀者”，從未失戀的原因就更簡單——沒有失戀過，是因為沒有戀愛過。

這兩種沒有失戀過的人，哪一種是比較“異形”的呢？

是愛了，然后一直愛下去的那種，還是從不曾愛過的那一種？

愛過，但沒失戀過的那種人，會讓我覺得更遙遠，更“異形”。

沒有失戀過的人，真的可以算愛過嗎？沒有見過夜晚的人能夠理解黎明嗎？

我相信，失戀的那一瞬，才是領悟愛情的開始。

在失戀之前，所嘗到的愛之甜，是微不足道的，都只是“愛情嬰兒”在牙牙學語時所嘗的甜味而已。

嬰兒并不挑剔，只要是甜的，糖水也好、糖果也罷，嬰兒都覺得好。

但這只是一陣子而已。嬰兒漸漸會嘗到各式各樣的味道，味蕾越來越發達，見識越來越廣，終有一天，這個嬰兒會長大到不再喝糖水的階段。

那才是他“辨味”的起點。

同樣狀況，失戀是戀愛的起點。

就像起跑前，信號槍砰然一響，就算是射擊在耳膜上，震得我們魂飛魄散，甚至射擊在胸口上，傷得我們鮮血直流，那也都只是愛情長跑的起跑信號而已！

空氣似乎也并不值錢，除非你失去空氣。

人類的無知是與生俱來的詛咒，不失去，就感受不到擁有的珍貴。

可是大部分的失去常常是無可挽回的。

青春失去了，無可挽回；空氣失去了，你也撐不了多久。

相形之下，戀愛的失去，就顯露出愛情的特殊光芒。

當然，有些人的失戀是致命的，是經歷一次就形銷骨毀的。但絕大多數遭遇失戀的人，變成了更合格的愛人，對戀愛有了更深的領悟。愛了以后，就再也不會失戀的人，應該是有福的人吧？但他們一定錯過了些什么吧？而那些，卻是我如此珍惜的啊！

失戀，在人生各式各樣的失落當中，是特別不可缺少的一種。

青春其實沒什么可貴，直到你已經失去青春。

（清荷夕夢摘自《痛快日記》，皇冠文化出版社，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