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旭詩歌

唐旭

唐旭詩歌

唐旭

唐旭，男，土家族，湖北利川人，生于1980年。鄂西大山走出來的放牛娃，城市底層的新聞民工，孤獨而虔誠的文字匠人。曾出版散文攝影集《利川印象》、詩集《我住清江頭》《行走的稻草人》。現供職于三峽都市報社。

回鄉

我禮節性地伸出一只手

大伯搓了搓他手上的老繭

又縮回去了

這是南方的鄉村

風穿過河流，玉米地

一直穿過土墻的身體

屋里，堆積著厚厚的咳嗽

啞吧墳

母親說，這座墳里

埋著一個啞巴女人

三十三歲，死于難產

論輩分，你還得叫嬸娘呢

我從未見過這位嬸娘

但我見過嬸娘的女兒

十六歲的她

坐在天平街的發廊門口

情詩

仿佛，我一轉身

油菜花就開了

而你恰好站在彼岸

河水很淺

我用兩行詩歌就能抵達

仿佛，大地是柔軟的

身體一樣

一些潔白的事物長了翅膀

一些流水，消磨著時光

仿佛，我不來

你就將老去

風吹過茅屋

落花鋪滿春天的山崗

公元2068年清明

這一天，我已原諒了所有人

這一天，時間像水一樣安靜

我聽見墳墓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女人壓低嗓門說

毛毛，太爺爺在這兒

你從未見過呢

快，給太爺爺磕頭

這是初春的早晨，風很小

幾縷嫩草從石縫間鉆出來

一堵墻

槍支，迷藥，辦證，放貸

求職，出租，尋人，開鎖

不孕不育，祖傳秘方……

這么多的詞語

緊緊抱在一起

仿佛擠在一列開往春天的火車上

利川城

到利川，你一定要來找一個人

一個擰著空酒瓶穿過黑夜的人

一個長期吸食文字鴉片的人

一個用左手下棋右手握刀的人

一個身體里長滿結石的人

一個用釘子把自己釘在俗世的人

一個窮得只剩下身份證和打火機的人

一個扛著半麻袋詩歌行走的人

一個一邊彈琴一邊鼓掌的人

某個片段

下雨了，我給她撐傘

陪她走過那條青石板小巷

她甜甜一笑說，叔

謝謝你呵

這使我很驚訝

我少年的情懷

怎么附上了中年的肉身

倒敘

如果，給一架骷髏植上皮肉

穿上西裝，系上領帶

再貼上某種標簽

他就能從棺材爬出來

走向廣闊的人間大地

有了歡笑和淚水

對身邊的事物耿耿于懷

甚至，他還用雙手

不斷摳出骨子里隱秘的欲望

禁忌

你這孩子

一點都不懂事

大年初一

怎么往屋外倒水

奶奶很生氣

她的內心

供奉著各種禁忌

有些事物

是神圣而不可觸碰的

我從田野回來

無意中摘了一朵打碗碗花

才想起

奶奶已走了好幾年

金龍山公墓園

我轉過身

發現某座石碑上

貼著一張少女的照片

她的笑容，是那樣

美麗，燦爛，清澈

以至于，石碑下面的泥土

誤以為春天來了

捧出幾朵

柔嫩怯弱的陽雀花

一只烏鴉

有一天，一只烏鴉

飛到王奶奶的院里

停留了，很長時間

嚇它不走

趕它不走

它還靜靜地，望著

滿頭銀發的王奶奶

像是有話要說

這時，王奶奶突然捶胸頓足

放聲大哭

她認定，這只烏鴉

就是她失散二十多年的，兒子

過白云寺

小和尚挑水

老和尚念經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明月照山溪

桂花落禪院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土匪放下屠刀

強盜面壁思過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團年飯

開飯之前

母親在十二盤菜上面

虔誠地擱上筷子

接著焚香，燒紙，敬酒

燃放一掛鞭炮

邀請列祖列宗入席

我看見年邁的爺爺

掙扎了好幾次

都沒能從相框里走出來

責任編輯：陳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