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慢（外一首）

王文海

慢，月光翠微，渡口拂動，慢得剛好夠趕上最后一船芍藥上市

廣陵乎、江都乎、維揚乎？叫什么都不如叫小女子一聲：丫頭

在巷口回眸一笑，閃身躲入線裝書中，那時，我們正羞澀年少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我是你放生的那尾魚

二十四橋仍在，簫聲隱約，在這煙花三月，可否帶我逛街？

豆蔻詞工，難賦深情，你騎的那只鶴，現在有人叫它：云煙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而我在空城中力不從心

清角吹寒，被放下的流年雕刻著我們不為人知的某些側面

月亮城里，誰是誰的曾經？誰把自身架上了高高的祭壇之中

面具，火把，慢鏡頭的回放，那是春秋，這一帶被稱為邗

一個人的前世和風月無關，但和他的氣質相關，比如廣陵

從這里走出去的人，左手流淌著運河的音律，右手的扇面

畫滿了鄭板橋的竹林，風吹心不動，因為心中本無風

淮南道的各條路上，身影擁擠，天下人都為虛名所累

揚一益二，腰纏十萬貫者，大可不必費勁前來

所謂的繁華，于我而言，那是鄰家的姑娘只對著我微笑

從吳王夫差就開挖的那條河，到了楊廣手里南北疏通

瓊花，瓊花，可堪那個大隋，只能嗚咽而歌《后庭花》

妖艷揚州城，北宋青樓夢。我笑，只是因為我無歡樂

說說“大禹治水圖玉山”那塊石頭吧，天下工匠屬揚州

唉，揚州八怪，怪就怪你們詩書畫藝太壓身，太出名

學橋邊的芍藥不好么？管它年年知為誰生？又是春風

瓜州古渡的百寶箱呵，將杜十娘提升為專情的英雄

閬苑仙葩只葬花，黛玉妹子鎖清愁，當一個人注定成為

另一個人的核心，幸福的陰影便會覆蓋她的全身

倘若此刻讓我調好世間最后的孤獨，我選擇瘦西湖

她的臨風絕代，就是我終生不愿喝解藥的劇毒

如果愛，就讓我這樣愛吧，像野狼不講道理地愛你

世間分量最重的三個字，不是我愛你，而是：在一起

從在何園遇到你，到大明寺的鐘聲幾度警醒我的旅程

請允許我在中途下車，就在揚州，對，就在你在的這里

慢，從我的身體里掏出唐朝的月色，慢慢把它鋪展，貼到天上

那時，人來人往，川流不息，那時，你還未嫁，我未娶

那時，有人騎著鶴來，而我，會把你藏入層層的蓮葉里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我找不到你時

就會在橋邊吹笛，月無聲，波心蕩，花籃被無意碰撞

慢，慢些，我走近你時，蜻蜓在水面在吟誦經文

第四顆草莓

當我畫完第四顆草莓時，窗外，孤獨已經整合了山色

調色板下覆蓋的那是鮮活的寂寞

我放下畫筆，星光正將我雕刻成墓碑的樣子

來或走，青草都將成為我們均勻的呼吸

當我畫完第四顆草莓時，天空已經藍到了湖水里

我不知是否完成了自己，堅持有時是最大的放棄

滿園的梨花讓南山遙不可及

而梨花雨，淋透了春日心思里最縝密的楷體

第四顆草莓是可以吃的，愛是可以被修改的

我們都是上蒼的涂鴉之作

淚水里有毒，卻成為我止渴的唯一源泉

我喝，連同你眼神里憂郁的閃電

當我捏起第四顆草莓時，窗外，秋日消瘦得如同股市

腳印根本證明不了我的蹤跡

那支畫筆所描摹的陰影里

有彩虹所回憶的，耗盡了一生下的那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