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也的詩

路也

寫給卡米爾·克洛岱爾

去他的，羅丹

跟人生達成妥協的男人

成了大師

命運圈套帶著詛咒

把女人箍緊

兩片國土接壤演變為

宗主與殖民

去他的，羅丹

以及羅丹的影子和氣息

十五年，無限中的一個片斷

日歷計量著的也許是

某種不存在

卡米爾·克洛岱爾，你的愛

住在他之中

那愛映照出了你

性別和才華在打架，在摔跤

巴黎的天空全靠愛情支撐

而今沒有了力氣

那就索性讓天空

塌下來吧

一個在別處也可尋得快樂的男人

別再讓他勞你的大駕

他愛的女人已化整為零

分散在各個不同的女人身上

你做為大于整體的部分

別再讓他勞你的大駕

十五年，使用的是正常人身上的瘋子部分

愛情把愛情摧毀

重新在一起的方式

唯有分離

徹底刪除才能永久保存

從相愛那刻即被拋棄

去意已決，才對得起那初次相認

卡米爾·克洛岱爾

要么百分之百，要么零

誰也不是誰的獄吏

靠進入大師作品而獲永恒

是某些女人的愿望，并不是你的理想

如果可以的話

爬上巴黎圣母院鐘樓，爬上艾菲爾鐵塔

逃離羅丹

坐上馬車，坐上汽車，坐上輪船，坐上飛機

逃離羅丹

你做你自己的方舟

逃離羅丹

此人不再是

你在這顆星球上找尋的

不再是

地圖上的目的地

相距甚遠地活著

愛泥巴勝過愛男人

親愛的卡米爾·克羅岱爾

圍攻的號角吹響了

孤身一人

對付所處時代

和濕冷的精神氣候

心要橫放，姿勢保持僵硬

一旦柔軟則全盤瓦解

抽掉腳下大地，那就抬頭望天

并向上飛翔

那個玩泥巴的小女孩

獨立于歐洲的空氣，制造出自己的空氣

一道自上而來的光

照在手上

斧子、鑿子、雕刀使得

石頭血肉四濺

漸漸浮現出

一個宇宙

親愛的卡米爾·克洛岱爾

朗姆酒使你飛翔

高度易燃易爆物品

對人性平均分深表懷疑

把雕像砸碎或扔進塞納河

沒雕刻出來的遠比已雕刻出來的部分更重要

不能在有形中找到的，就在無形中找到

生活不安全

房屋做掩體，仿佛外面正在空襲

以木板釘死窗戶，跟人類不再往來

突破人的限度來尋求自由

飛越羅丹和羅丹們的頭頂

直達蒙德菲爾格和沃克呂茲的瘋人院

一個人類中的異族人

與上帝不再相連

四十余載，只差一瘋

唯有一瘋，方可抵掉

十五年相守

以兩倍歲月來緘默

直接判決，不許上訴

赤手空拳，自己即雕像一座

一雙看不見的手

將你雕塑成這般

挺立于石楠的荒野

墓前1943—NO.392字樣，最終也被

推掉鏟平

腳下一片虛無

弟弟從遠方歸來

看見苔蘚和地衣的孤獨

那個女瘋子或女英雄

你在哪里？

當許多年以后

電影《卡米爾·克羅岱爾》

被翻譯成漢語《羅丹的情人》

在不屬于你的時代和國度

你又不甘心地

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