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組詩）

[作者簡介]高亞斌，生于70年代，甘肅靜寧人，文學博士，詩人，評論家，有散文、詩歌400多首（篇）見于《中國詩人》、《中國詩歌》、《詩潮》、《詩林》、《鴨綠江》、《揚子江詩刊》及《常青藤》（美）、《葡萄園》（臺）等刊。

從集市上

我們買回了田野、勞作和秋色

買回了三月、五月，從種植

到收獲

買回了往昔的日子

買回了祖輩們

在日光下彎腰耕作

我已經分不清

哪一棵白菜還駐留著

母親的手澤

哪一棵芹菜來自

父親的菜畦

哪片韭菜沾染了夢中的月光

哪朵菠菜從饑饉的年代伸出頭

在記憶的田圃里寫下

動人的飽暖……

我已經買不回

那個曾經懵懂的少年

不知馴順、耽于田野

容易被一只蝴蝶勾引

容易被春色照亮，被

秋景中傷

時光之手漸漸抽走一切

我的身子越發單薄

買不到的東西太多

而我囊中羞澀……

東部市場

一個小小的地名，讓

這個西北的內陸城市

涌來了沿海的潮潤，還有

南方的發達氣息

但方言卻泄露了

冒名頂替的秘密

而人們熱衷于此

他們按照東部應有的擁擠和繁華

來往穿梭

那些女人們……

她們受病于服裝，把生活

變成一場身體的聚會

粗疏的北方

也染上江南的柔弱和嫵媚了

暮靄降落，東部的意象

正交織出霓虹的星座

以夢幻的形式投射

照亮這個偏處一隅的省城里

這座還沾染鄉土塵煙的市場

它寬大的肺部吐納——

時髦的本土美女、染發的時代青年

跋扈的暴發戶、擁塞的小販和

西裝革履的進城農民……

東部市場，一個有些虛張聲勢的名字

多么豐富的市場時代的想象

隔著時差與空間的距離

此刻觸手可及

空曠

身外繁華的時候

我的內心空曠

車輛都成了草莽

樓群高一些，但也只是

茂密的叢林

風吹過去

人群的細草招搖，馬路

多么曲折的河流

車身如過江之鯽

閃動著波光

交警是擺動的水草

他身后露出交通崗亭的小島

品牌與時尚

比人的尊嚴昂貴

超市、商場……

多么遼闊的欲望

物質豐饒，卻無以拯救

我心里的匱乏

時代之夜已經來臨……

路燈與霓虹編織的光芒

那些歡呼與觥籌交錯

可是，拿什么來填補那些

內心的黑暗？

趕集

十里，或者八里

山路不但綿延了腳步，而且

還綿延了時間

仿佛從西周或者更早以前

人們就這樣行走了

抱布貿絲、氓之蚩蚩

只是沒有了

驢車、或者牛車

而塵灰依舊

四圍的青山披蓋農業

田園依舊

仿佛

有一個高明的畫師在時光中

制造贗品——

沿街的攤點和撐起的遮陽傘

古舊的店鋪和陳年的招牌

街上的人、隨意出現的橋面

人們在北宋的年月中行走

都在清明上河圖出現過了

這是多么拙劣而有趣味的

再現……

集市的外面

是一卷慵倦的山河

春風在第一朵桃花上

寫下溫暖……

秋風中

秋光不斷刷新人間，晴空

懸浮的巨大氣球

超度我們的想象

大路空闊

把熙來攘往寫進世象

廣告女郎的面貌

被畫面里的風吹激活

又在面街的陽光中

經受第二次吹拂

風是一枝多么蕭疏的畫筆

點紅了棗兒

抹黑了柿子

它筆下的綠意綿延

從芹韭到蒜薹

直到那個穿蔥綠褲子的少女

人們在生活中奔走，為了

比秋草還要衰微的一點獲利

他們在秋風中老去

捧著比艾葉還要清苦的一些草籽

交出比秋蟲還要漫長的嘆息

秋風住在茅屋里

穿過市聲喧嘩

它的神情高古、寥落

像住在唐朝的杜甫

它的詩篇是落葉翩翩

它清瘦的手指隨意揭開世事的一角

它踏著微塵走過街頭

秋風吹卷，帶走人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