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組詩）

時培京

鄉村鄉事

五月的鄉村

沉甸甸地攢聚

顆顆粒粒的麥浪

就像烈日炙烤大地

麥芒刺破裸露的臂膀

汗水浸漬殷紅的喜悅

月亮蘸著夜色湛然如水

帶繭的磨刀石砥礪

彎彎的銀樣的鐮刀

當心呀，姑娘

他要親吻你靈動的腳踝

攏于手中掂量著冷與熱

新女婿上地了

炫耀割麥的本領

劃碎笑聲 早熟的麥子落了一地

打麥機吞吐著最美麗的鄉事——

光腚的小屁孩樂顛樂顛

舔著五分錢的冰糕

木杈子趕著銀魚似的麥秸跳躍

奶奶編著糧囤蒲扇

爺爺打制草繩草苫

小媳婦蒸著新麥饅頭

算定回娘家的日子

大閨女小伙子鉆起了麥穰垛

“小鴨良好”的聲音響在鄉村的上空

毛茸茸的小雞撓食著不肯顆粒歸倉的麥粒

父親終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用布鞋搓著沒打掉的麥穗頭盤算三秋

心平氣和地打磨往事

母親查著錢看看彩禮還差多少

哥哥又要到城里干建筑隊了

五月的鄉村

再累也高興得合不攏嘴

真希望有割不完的麥子

潮濕的麥穰醞釀

噼哩啪啦炸的生活

像急切欲燃的干麥穰

五月的鄉村忙碌的田園，令人神往

一匹匹嗚咽鏗鏘的鐵制悍馬

聯合收割機怒吼飛奔

沖散手拿鐮刀割麥人

到處濃煙滾滾吞噬美好的鄉事

這不是我的五月的鄉村

鐮刀的鄉村蕩然無存

秋

陰歷七月烙油鹽椒葉餅

胸膛上的秋天通紅

雪白的面粉和水打鬧

一不小心失腳

向黑鐵鏊子平鋪直敘

有著醉人的麻香。鐮刀刮

勞作的背影漬出的咸鹽

一棵棵香菜放在油鹽椒葉餅之上

像剛剛從地里摘來的青翠姑娘

舍不得吃一口、看著來自秋天的

她想象中的男人

大口咬著餅 小心咬香菜

生怕疼痛的叫喊

驚散夢中人

花生姑娘迫不及待地用泉水洗去泥

進城尋找打工的男友沿著BRT

找遍棗莊棚戶區改造工地

在思念之中成為農人的妻子

在草、植物、糧食的煎熬之下

青玉米極不情愿裸露

在一下子扯掉害羞的睫毛、白白的胸

坦然地像少婦走來

像少女一樣芬芳

流淌著真實的勞累

流淌著反哺大地的乳汁

流淌著油鹽椒葉餅一樣

好吃而又真誠的鄉村

鐵 鏃

夾谷山后、孤山前

有快要氧化了的、

鐵紅冢中黃褐朽骨的你

像漢墓壁畫濃墨重染

漢畫像石悲壯凌然

赤色的葉巖陪葬

箭頭的血肉喂飽

從哪朝哪代射來

又是從何年何月

像翅膀隱形的飛魚

偃臥的旗幟

長滿老年斑

步履蹣跚 爛下去

歸于土 和土一樣的顏色

嘶喊的天空

還有冰冷、不屈的視線

渴望再一次刺天

放飛彈道拋物線

砥礪一枝永不生銹的鐵箭

冷兵器時代尖銳、黑硬的哭喊

如今哪里還有弓和射手

沒有了敵人的、孤傲的箭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