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 屠國元
[摘要]蘇曼殊是晚清第三大翻譯家,其名僅位于嚴復和林紓之后。把蘇曼殊的主要文學譯介活動置放在宏觀社會環境之中加以考察,可以發現,蘇曼殊主要是以文學翻譯行為為依托,來表現他的革命之心和愛國之情。蘇曼殊的小說翻譯旨在喚醒國民,實現革命啟蒙;西方浪漫主義詩歌翻譯旨在謀人家國,催生社會制度變革;印度文學翻譯旨在輸入革命話語資源,推翻封建專制。他以翻譯針砭時弊,激勵民眾,宣傳革命,實現民族救亡,從而表征出鮮明的“借譯載道”的價值取向。
[關鍵詞]蘇曼殊;文學翻譯;價值取向;借譯載道
[中圖分類號]104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15)03-0091-06
蘇曼殊(1884-1918)是近代中國民主革命志士、詩人和翻譯家。就他的翻譯成就而言,翁聆雨(Ramon Woon)和羅郁正(Irving Lo)在其合作撰寫的《中國最后一個王朝的詩人和詩》(Po-ets and Poetry of China's Last Empire)一文中曾指出,蘇曼殊應該獲得僅次于嚴復、林紓之后晚清“第三大翻譯家的位置”。誠然,客觀地講,就翻譯數量而論,不管是與嚴復還是和林紓相比較,蘇曼殊位居他們之下是毋庸置疑的,但就其以翻譯為武器直接參與反清革命活動而言則是他們二人所無法企及的。是以,本文擬將蘇曼殊的外國文學翻譯置放在歷史的語境中加以觀照,析出他“借譯載道”的翻譯價值觀取向,凸顯他的文學譯介活動在中華民族追求現代性進程中的重要意義與價值。
一、借譯載道:蘇曼殊民主革命思想介入下的翻譯價值觀表象
清末民初的中國處在一個風云變幻、劇烈震蕩、除舊布新的時期,新與舊、東與西、強與弱、進步與保守、民主與專制的激烈沖突,都使這個時代呈現出一種紛亂雜陳,讓人希望又絕望,亢奮又感傷的過渡性特征。蘇曼殊,這個矛盾時代的產兒,風流倜儻,才華出眾,他在人間只活了34個春秋,英年早逝。他的人生雖短,卻如同流星一般劃過夜空,光芒四射,令人矚目。當時國內外矛盾十分突出,帝國主義侵華深入中國腹地,封建統治階級垂死掙扎,民族危機日益加深,山河破碎,國將不國。民族矛盾、階級矛盾、派系矛盾緊緊地交織在一起,籠罩在華夏大地的上空,國家前途風雨飄搖。面對深陷危機之中、遭遇著西方列強的猛烈沖擊和昏庸無能的封建帝王所統治的國家,“以天下為己任”的士大夫意識與自我期許,使中國近代知識分子天生就與政治結下了難以割舍的情緣。一批知識分子懷著推翻帝制、締造民主共和國家的美好理想,在這魚目混雜的漩渦中,脫穎而出,掀起了民族資產階級革命,斗爭風暴風起云涌。在民主革命氣息的浸染下,蘇曼殊憑著對革命事業的向往和熱情,毫不猶豫地投身到了革命的激流之中。他不但親自參加革命,還用手中的筆桿子同其他革命友人一道,撰寫宣傳革命的詩文,譯介外國文學,抒發革命的情懷,為革命服務,成為了著名的詩人、翻譯家和文化戰士。作為曾經一度投身革命活動的民主主義革命者的譯者,他所從事的翻譯活動并不是在理想的真空中的純文學行為。他不是在遠離塵世的凈土中,以不食人間煙火的姿態把玩文學,欣賞文學,而是在中國近代千瘡百孔、暗無天日的現實社會中,以莫大的政治關懷,借助翻譯的舞臺詮釋著自己的政治理想,因此,他的革命思想必然會介入到他的翻譯行為之中,從而征顯出“借譯載道”的價值觀取向。他從譯作的社會功能來看待翻譯并論翻譯活動的得失成敗。
蘇曼殊認為被翻譯的作品對于譯語讀者而言應該具有重要的社會意義。清末民初時期,精通英、法、德、拉丁、希臘等九種語言,曾被孫中山、林語堂稱之為“中國第一語言天才”的學貫中西的學者辜鴻銘先生,不僅在中書英譯方面享有盛譽,而且曾翻譯了威廉·柯伯(William Cow-per)的《癡漢騎馬歌》和塞繆爾·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的《古舟子詠》,成為近代中國向國內譯介西方詩歌的先驅,他的譯詩贏得了高度評價。然而,他所譯的《癡漢騎馬歌》卻遭到了蘇曼殊的“批評”。而這一批評并非出于辜鴻銘譯詩的語言或風格問題,而是出于翻譯選材的社會眼光。蘇曼殊批評辜氏的譯詩《癡漢騎馬歌》的社會意義不大,表露出蘇曼殊對于譯介外國文學的基本要求:關注原作所表達的思想內容是否能夠為譯入語社會所用,假如原作不具備有益于讀者的內容,即便譯者譯得再好,也不足取。這就是說一部翻譯作品有沒有價值,應在于原著是否具有有益于譯語社會的思想內容。至于譯作的“辭氣相副”,從翻譯的本體論觀之,盡管是本質的要求,但是相較于作品的思想價值,倒在其次。所以,辜氏的譯詩在蘇曼殊的眼中,盡管稱得上“辭氣相副”,但其之所以成名僅在于“一夜脫稿,且頌其君”,然而其思想意義并不重要,因而并不具備翻譯的價值。他的這種翻譯觀實際上就是堅持翻譯選材的社會標準,表現為“借譯載道”的價值取向。所謂“借譯載道”,就是指蘇曼殊把他所要傳播的“道”——愛國主義,廣泛而深刻地寄寓在他有目的性選擇的能夠起到喚醒國民、實現政治啟蒙、促進社會變革作用的外國作品之中,并且甚至在必要之時在翻譯的過程中給予適當的調適改造,把對國家、對民族的深愛和憂思轉借在輸進的外域文化作品身上,用以表達自己的愛國情操和政治思想。“20世紀初,有些翻譯家熱衷于翻譯趣味性較強的偵探、言情小說、通俗小說,將西方的生活方式和消費觀念介紹給中國讀者,麻痹了中國人民的意識和斗志,產生西化,無視中國現狀的讀者”。然而,蘇曼殊的小說翻譯、詩歌翻譯和印度文學翻譯則多是用來“有所為”,借以抨擊封建專制的弊端,揭露帝國主義的罪行,宣揚民主革命與民族解放思想,與同一時期傾心于趣味性較強的文學作品翻譯的譯家相比,他的翻譯行為反差很大,對比鮮明,足見他的政治志向與革命情懷。他堅持了“借譯載道”的翻譯價值觀,清楚地顯露出他對于該譯文本的選擇傾向。
二、蘇曼殊“借譯載道”價值觀的表征譜系
蘇曼殊所翻譯的作品主要有以雨果《悲慘世界》為代表的小說翻譯、以拜倫為代表的西方浪漫主義詩歌翻譯和印度文學翻譯等三個方面。這三方面的翻譯都是他用來警醒國人、啟迪民眾、抒發政治抱負的舞臺,蘊含著“借譯載道”的價值觀取向。
(一)以《悲慘世界》為代表的小說翻譯,旨在喚醒國民,實現革命啟蒙
蘇曼殊是從小說翻譯走上譯壇的,他翻譯的第一部作品便是法國作家維克多·雨果(VictorHugo)于1862年發表的世界名著——“LesMisérables”(現通譯為《悲慘世界》,下同)。雨果在法國文學史上,是著名的資產階級民主作家,是19世紀前期法國積極浪漫主義文學運動的領袖人物,被稱為“法蘭西的莎士比亞”。其一生主張以“愛”制“惡”,反對暴力,倡導人道主義。雨果在這部浪漫主義的長篇杰作里深刻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奴役勞動人民、逼良為娼的殘酷現實,展現了19世紀法國貧苦人民的悲慘命運。與此相似的是,近代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中,內有滿清強權統治,外有帝國列強入侵,百姓生活苦不堪言,民不聊生。雨果在《悲慘世界》里所描述的法國社會現實簡直就是近代中國的寫照。
1903年,革命思想激進的蘇曼殊從日本留學回國后,先后在蘇州吳中公學任教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黨人的革命機關報《蘇報》工作。《蘇報》被清政府查封后,又到在上海創辦的資產階級革命宣傳陣地——《國民日日報》社,擔任助理編輯和翻譯工作。《國民日日報》是一個以反清排滿為旨歸的革命刊物,其辦刊的宗旨主要就是宣傳資產階級民主思想,鼓吹民族民主革命,提倡科學,反對迷信,喚醒國民覺悟。當時輔助主編章太炎開展工作的陳獨秀就希望蘇曼殊能翻譯一部西方社會以揭露專制統治為主題的小說登載在副刊“黑暗世界”上,擴大革命黨的革命思想影響,達到啟迪民眾的目的。此時的雨果在中國聲名正盛。1902年年底,梁啟超首次把雨果引入了中國。此后,馬君武于1903年3月12日在《新民叢報》第27號上發表的《茶余隨筆》,把雨果(馬譯為“雨茍”)列為“能文之愛國者”,后他又在3月27日出版的《新民叢報》第28號上,發表了《歐學之片影》。這個在中國近代社會里,由梁啟超引介,馬君武連續兩次側重以政治因素進行解讀的法國作家,在中國讀者當中,掀起了一股小小的“雨果熱”。雨果更是以1861年在《就英法聯軍遠征中國給巴特勒上尉的信》中怒斥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的野蠻行徑而深得中國人民喜愛。他在信中把入侵中國的英國和法國比作“兩個強盜”,描寫了他們強取豪奪并縱火焚燒圓明園的丑惡嘴臉,徹底揭露了他們的罪惡行徑,憤怒地痛斥了八國聯軍毀滅東方文明的強盜邏輯。大凡有愛國正義感和社會責任感的中國人讀了它之后,都會不由自主地對雨果產生欽佩和景仰之情。于是,他的反映貧苦人民悲慘命運的《悲慘世界》可謂正中蘇曼殊的下懷。胸中懷著波瀾壯闊的革命思緒的愛國知識分子蘇曼殊,曾經為了革命寧愿輟學也不愿屈服于其表兄林紫垣終止他讀書經濟來源的威脅,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能夠影射近代中國民不聊生的狀況、促進國人政治啟蒙、激勵國人推進社會變革的精神資源。
從1903年10月8日起,《國民日日報》間日連載了初名《慘社會》、署名為“法國大文豪囂俄(現通譯為雨果,下同)著,中國蘇子谷譯(蘇曼殊字子谷)”的《悲慘世界》的譯文。譯文載至12月1日,到第十一回半時,因停刊而終止。以孫中山為首的民主革命派建立的鏡今書局于1904年出版了十四回《慘社會》的單行本,并更名為《慘世界》。蘇曼殊的《慘世界》譯文對雨果的原文進行了不少刪節改動,也改變了雨果所塑造的人物形象。那么蘇曼殊緣何要增刪原文,“亂添亂造”呢?問題的答案就在于他想要借助“翻譯”這把利器承載他的救國之“道”,實現胸中的救民于水火的政治理想。
近代中國,內憂外患。一批革命志士紛紛建立各種救國組織,開展革命行動,同時也開辦了一些報刊機構作為宣傳革命思想的陣地,啟蒙國民。蘇曼殊當時正在日本學習,積極參加了“青年會”、“抗俄義勇隊”、“軍國民教育會”等革命團體。回到國內,就職于與《蘇報》一樣持有反清宗旨的《國民日日報》社,他的革命情緒依然濃烈,因此,《悲慘世界》的翻譯在他的筆下必然會摻雜他的愛國思想,表征他的革命志向。在他的眼里,這部世界名著的主要價值不在于其藝術成就的高低,而是在于其揭露和批判慘絕人寰的社會現實的思想有催人奮起革命之功效。正是基于這樣的思想配置,蘇曼殊刪減了雨果在《悲慘世界》里所宣揚的靠仁愛與信仰進行啟蒙的思想和自我救贖的理念,增添了自己所創作的,具有不怕犧牲、敢作敢為英雄氣概的革命志士明男德,并借明男德的革命言論和行為來宣泄他對腐敗無能的清政府的不滿,宣揚他的革命觀點,以達到他救國救民的目的。“他還把善良正直的主教改寫成了貪婪偽善者,慢慢地把一本文學著作改寫成一部政治小說”。他這樣做,其實就是要借雨果的小說闡發自己的革命思想,在某種程度上也不妨說他干脆是把小說當作了他個人的革命行動。
所以,作品中人物形象的變形,故事情節的篡改以及陳獨秀所說的“亂添亂造”之處,這些都是他要做的服務于中國近代社會的革命“文章”,是他寄托在《悲慘世界》里的推翻舊制度、建立新制度、糾正世上一切不公現象的“革命啟蒙”思想,也是他精心設計的“借譯載道”的翻譯行為。
(二)西方浪漫主義詩歌翻譯,旨在謀人家國,催生社會制度變革
有學者曾明確指出,蘇曼殊譯介外國詩歌帶有鮮明的政治目的,即將譯介外國文學視之為戳穿舊社會的丑惡罪行、激勵讀者追求民主自由的一種工具。考察蘇曼殊選擇譯介浪漫主義詩歌,也可以清楚地顯征出他旨在謀人家國,催生社會制度變革的“借譯載道”的價值取向。他是想借西方浪漫主義詩歌的譯介,向國民大眾傳遞推翻黑暗中國的革命動力,宣泄他的愛國之“道”、救國之夢。
蘇曼殊主要翻譯過拜倫(Byron)、雪萊(Shelly)等西方著名浪漫主義詩人的詩歌,出版過《拜倫詩選》、《英漢三昧集》、《潮音》、《文學因緣》等譯作。他所譯介的詩歌尤以拜倫為最,包括《哀希臘》、《去國行》、《贊大海》、《答美人贈束發徽帶詩》、《留別雅典女郎》等篇,1909年編為《拜倫詩選》,在他的外國文學譯介中影響最大。拜倫是19世紀著名的浪漫主義詩人和革命戰士,他1820年參加了意大利的進步秘密組織燒炭黨抗擊奧地利奴役的民族革命戰爭,后又為了援助希臘人民獲取民族獨立而變賣了全部家產親赴希臘疆場用生命義助希臘的民族戰爭。他的詩歌鏗鏘有力,透射出追求民主自由的革命氣息。作為一名革命志士,蘇曼殊有著“丈夫自有沖天氣,不向他人行處行”的英雄氣概,對于他的翻譯固然不能說他沒有翻譯本體論上的擴大翻譯選材類別、增進譯作質量的追求,可是他相中拜倫、選譯拜倫的詩歌,重點加以譯介,絕不僅僅是把譯者的使命局限于此,所以,鄧慶周(2008)強調說,拜倫及其拜倫的詩歌對于蘇曼殊而言,是穿越時空的兩個中西“憤怒”的詩人的心聲呼應與疊合,而不是為翻譯的“品種”與“質量”計,是通過譯介拜倫,期望借“他山之石”,呼喚神州大地,復興中華民族。其實,蘇曼殊本人在《拜倫詩選》的自序中已經聲明:“震旦萬事?墜,豈復如昔時所稱天國(Celestial Empire),亦將為印度巴比倫埃及希臘之繼耳!”此語思之,常有余恫。比自秣陵遄歸將母,病起匈膈,檽筆譯拜倫《去國行》、《贊大海》、《哀希臘》三篇。毋庸置疑,家國之痛不能不是他翻譯拜倫的主要原因。尤其是在晚清民族危亡的時代氣候中,他選擇翻譯拜倫的這些激情飛揚、呼喚國魂的詩歌,更不能用簡單的、脫離現實語境的眼光視之。他曾一度是民主主義革命者的身份必然會介入他的文學思想觀念之中,斷不可能不在他的翻譯中滲入救國的政治取向。所以說在英國浪漫主義詩歌的翻譯中,他更多地融入了對國家民族前途命運的思考。他的這些譯作開闊了國人的視野,聲援了當時國內民族民主斗爭的需要,發揮了思想智庫的作用,同時代讀者與后世讀者都對蘇曼殊的拜倫譯作歡迎之至。這就是蘇曼殊“借譯載道”翻譯價值觀的表現,他的拜倫詩歌翻譯目的在于謀人家國,催生社會制度變革。他翻譯的雪萊的英國浪漫主義詩歌也表現了同樣的“借譯載道”價值取向,而不是把翻譯活動僅僅理解為對詩歌語言審美力的再現。
雪萊是和拜倫齊名的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恩格斯(Engels)曾對他們的反叛精神和振奮人心的作品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他稱贊拜倫“懷有滿腔熱情而對當前社會進行辛辣的諷刺”,夸獎雪萊是“天才的預言家”。雪萊作為偉大的革命詩人,他的詩富有反抗精神,具有強烈的戰斗性,充滿了對專制暴政的強烈抗議,鞭撻了統治階級的暴政和剝削。蘇曼殊既崇拜拜倫,也仰慕雪萊。他喜歡雪萊優美而深情的長篇抒情詩《含羞草》,但更喜歡他的因意外逝世沒能完成的詩劇《查理一世》。詩劇的結尾是山姆阿基唱著“短歌”(A Song)離他而去。這首只有四十五個詞的“短歌”清晰完整地勾畫了一幅冬日荒涼凄慘的景象,指涉著英國斯圖亞特王朝的第二個國王——查理一世的暴政即將終結。詩人雪萊以詩劇的形式,描寫了查理一世的專橫跋扈和人民的憤懣反抗,勾勒了一幅“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圖景。
對于雪萊的這首“短歌”,蘇曼殊像對拜倫的《哀希臘》、《去國行》、《贊大海》等詩作一樣,獨具慧眼,相中了它的政治價值。雪萊的這首小詩預示著,“孤鳥”(喻指暴君斯圖亞特王朝查理一世)的暴政因英國人民的極度不滿和強烈反抗,其滅亡的日子已經為期不遠,指日可待,恰好能夠“隱喻”中國晚清封建王朝的腐敗統治的行將朽木,被他改名為《冬日》,用五言律詩的形式移植進了近代中國。“冬日”這個譯名,在17世紀的英國象征著查理一世的封建暴虐統治的必然倒臺,在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的中國則預示著封建社會的完結,耐人尋味,寓意深刻。蘇曼殊的這種“別有用心”的改寫,正是他的“借譯載道”的翻譯價值取向所致。他要借翻譯這個舞臺,上演他愛國主義之“道”的戲劇,用翻譯這只導航標,引領著荷載了解救中國之歷史重任的巨輪駛向光明的彼岸。
(三)印度文學翻譯,旨在輸入革命話語資源,推翻封建專制
蘇曼殊在革命的漩渦里激流勇進,踴躍投身于種種名目的政治文化活動,為推翻滿清王朝的統治盡心竭力,為討伐袁世凱的復辟帝制身先士卒。面對康有為誓死保皇、效忠清帝的行為,蘇曼殊極為不滿,憤怒不已。他秉持革命排滿的立場,一邊通過《中國時報》與康有為改良派的機關報《商報》進行唇槍舌戰的激烈論爭,一邊決心通過極端手段槍殺康有為,后因被極力阻攔,暗殺計劃沒能得到落實。他曾在孫中山的授意下與廖仲愷等人組織二十多個留日青年學生組成義勇隊,以備參加武裝起義之需。1904年冬,蘇曼殊聽聞他的好友與黃興的革命團體華興會正在長沙舉事,密謀暴動起義,他即來湖南,任教長沙實業學堂,參與武裝起義策劃之事。起義因舉事前10天泄密而流產,黃興逃往上海。蘇曼殊回到上海后,又參與了黃興在上海召集的部分華興會成員決定實行暗殺和武裝起義的秘密會議。總而言之,清末時期有影響的主要革命組織的名單里基本上都能看到他位列其中,或者說他即便不是核心成員,至少與他們也有著牽絲掛藤的聯系。而且目前現有的歷史材料顯示,他的革命活動經歷前后十分連貫,革命表現也相當踴躍積極,有時候甚至到了奮不顧身、舍生忘死的程度。他的這些斗爭經歷、他的革命豪情、他的思想配備必然會在他的翻譯中或多或少地有所流露與表征,這足已預設了他的翻譯選材取向會貼近社會時勢表征愛國之道,而且也預設了他的翻譯過程不可能完全是真空中的語言傳遞,勢必存在著某些功利用心的本土化改造。他的《悲慘世界》小說翻譯和浪漫主義詩歌翻譯都介入了他的革命意圖,進行了必要的調適、改寫以使其服務于推進革命、掃除思想障礙的需要,表現出“借譯載道”的價值取向。
1904年以后,蘇曼殊改變了革命斗爭的方式,離開了鄉土,遠游南洋從事教書與寫作,利用教員的身份遮掩,主動擔負起宣傳革命、發動革命、串連革命力量的任務。他雖然疏離了親自對敵的斗爭但卻時刻關注國內的政治時局,以赤誠的愛國之心,在寫作與翻譯領域辛勤耕耘,關心著祖國的救亡大業。他實際上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時刻牽掛著國內辛亥革命的進展。在翻譯領域,他一直懷有“借譯載道”的“別有用心”。在南洋一帶,他感受到了佛教文化的魅力,也從中發現了有益于革命的話語資源。這樣,印度作家矍沙、詩人陀露哆等帶有革命氣息的作品自然也就進入了他的譯介視野。
矍沙的筆記小說《娑羅海濱循跡記》,以神話故事的形式痛斥了英國侵略者屠戮印度人民的血淋淋事實。19世紀中葉,大英帝國對外擴張,侵占印度,無恥地把印度變為它的殖民地,并實行了鐵腕統治,大肆虐待屠殺印度人民。場面令人慘不忍睹。另外,這部小說作品還以深長悠厚的情感廣占萬斛筆墨,抒發了“不食黃泥,無以殘度日”、“被人監殺無已”的囚虜之苦和亡國之痛。最后,作者矍沙褒揚了印度人民被逼上梁山,揭竿而起,“一日聚六百余人,與大盜奮斗四次”的不屈不撓的抗爭精神。所有這些,在蘇曼殊的眼里,對于近代屢遭列強進犯的中國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精神資源,完全可以用來諷喻中國,激勵國人的奮斗豪情。1908年6月,他把譯文發表在同盟會的機關報《民報》第22至23號上,并在“譯者記”里特別交代,作者矍沙是“托諸神話”,以寫“亡國之悲”。不言自明,蘇曼殊的出發點就是要輸入印度人民的革命話語資源,借助矍沙的小說譯文,警醒國人,以印度的遭遇為戒,以印度人的抗爭精神為鑒,激起國人的愛國之情,奮起斗爭,力避中華民族的“亡國之悲”。
1909年,蘇曼殊又翻譯了印度女詩人陀露哆的一首短詩《樂苑詩》。周瘦鵑在《紫蘭花片》中稱陀露哆“以詩鳴恒河南北。固以國運所關,每一著筆,輒惻惻做亡國之音。有《樂苑》一章,即為祖國告哀而作,蓋盛言印度之為黃金樂土,而今乃非自有也”。從中可見這位女詩人寫作此詩的主旨是“為祖國告哀而作”。這清楚地表明,蘇曼殊翻譯陀露哆的《樂苑詩》,除了出于文學自身因素的思量之外,也是為他的祖國中華民族“告哀”,寄寓著他的“宗國之思”。他是要用印度民族的亡國之苦和沉痛的歷史教訓作為前車之鑒給國人掛起高高的警示牌:警惕帝國主義列強瓜分甚至侵吞中華民族。這也正是有研究者所指出的,他之所以譯介受壓迫民族的慘痛的亡國史,正是出于向國人彰揚愛國主義的需要,也是鼓勵資產階級民主主義革命的需要。據此就不難理解為何1911年底他在爪哇獲悉國內武昌起義捷報傳來的消息時不禁激動萬分,典衣賣書,即刻于1912年春回國,加入了提倡民族氣節、反對滿清王朝的腐朽統治、一直鼓吹資產階級革命的文化團體一南社,并與柳亞子、高旭和陳去病等革命作家共同書寫一個人反對袁世凱篡奪民主革命的果實、實行封建統治致使民主共和國名存實亡的主題,勾畫崇尚民主自由的國家藍圖。他甚至對黑暗如漆的社會現實再次作出了英勇無畏的正面抗擊,于1913年激奮地發表《討袁宣言》,準備行刺倒施逆行、在高揚民主大旗的形勢下依然我行我素恢復帝制的袁世凱。我們由此不難想象,他的詩人身份雖然會讓他在翻譯的具體過程中恪盡職守,對女詩人陀露哆的短詩《樂苑詩》給予文學審美性的觀照,但是他作為革命者的原始選譯初衷則是意欲通過這首詩的翻譯而有所作為,借助翻譯承載他的愛國救國之“道”。他的印度文學翻譯,都是旨在喚醒國民,為國內的民主革命輸入話語資源。
三、結語
一代國學大師錢基博曾把蘇曼殊與“譯才并世數嚴林”的嚴復和林紓兩大著名翻譯家相提并論,稱他們的翻譯活動在晚清時期可謂三足鼎立,足見蘇曼殊在翻譯史上的地位。可是三人之中廣為人知的是嚴林二人的翻譯成績及其在社會發展過程中的影響,而蘇曼殊的翻譯給近代沉淪中的麻木不覺的國人以警醒與啟迪及對促進民族自覺所發揮的作用在他們二人引領譯壇風騷的光環中則似乎被淹沒了。因此,本文把蘇曼殊的主要翻譯行為放置在歷史的語境之中加以審視,指出蘇曼殊主要是以文學翻譯行為為依托,表現他的革命之心和愛國之情。他以翻譯針砭時弊,激勵民眾,宣傳革命,實現民族救亡。簡言之,他的翻譯活動顯征出鮮明的“借譯載道”的價值取向。
[責任編輯 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