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鮑爾吉·原野
山
◆ 鮑爾吉·原野

山巔的夜色比平地薄,也許離星星近,夜被銀河的光稀釋了。腳下的石板仍清晰,縫隙像墨勾的線。樹上的柿子深灰色,灌木如國畫堆起來的焦墨,石板路留白,斜著通往上面的屋舍。太行山白天黑夜都像水墨。陽光下,危崖千丈是皴法,大筆皴出石壁和懸松。入夜,山村如暈染,紙上留了更多的水分。石屋石墻的棱角顯出柔和的輪廓,這是淡墨一遍一遍染的,樹用焦墨拉一下就可以了。我在下石壕村轉悠時腦子想這些話,好像我是個畫家。然而我不懂繪畫,借國畫技法狀眼前所見,說個意思。
夜空上,星星大又亮,一部分星星被山峰擋住。走幾步路,星星從山后冒出來,它們好像在旋轉。這么大的星星如白錫做的鈴鐺,本該掛在天馬脖子上,如今藏在了太行山的身后。我暗想,即使最小的一個星星掉下來,落在山上,也會叮叮當當響一晚上。
坐在木墩遠望,天黑什么都看不清了。山巒剛才在紅和藍的天幕下凸現輪廓,眼下色彩盡了,山退隱。僅存一點光線時,霧(實為云海)從山谷洶涌地擠過來,擠進村顯得薄了,趕不上蒸饅頭大鍋的白氣密集。霧呆一會跑了,可能嫌村里太靜。村里的石屋構造樸拙,一排房子在山的襯托下顯得小,只是人手堆起的一處居所,山是老人。石屋如同山峰放牧的一群白羊。
村民從我身邊走過去,去村口的大石亭。石亭能裝十桌人吃飯,四面見山,亮著紅燈籠。山村靜久了,多亮一盞燈、多一個人大聲說話,就添了熱鬧,何況石亭亮起十幾盞燈籠,紅紗官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