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約瑟夫·奈縱論2015

環球時報/2015-12-28/ 第07版面/訪談實錄 /作者：路克利　劉鑫鑫

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與中國人民大學學 者路克利。 　　路則權攝

2015年，中國世紀的元年”，去年12月底，美國經濟學家、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斯蒂格利茨曾做過這樣的預測，而提出“軟實力”概念的著名學者約瑟夫·奈今年3月初強調的是“美國世紀”的延續。新年將至，受《環球時報》之約，中國人民大學學者路克利、劉鑫鑫近日就2015年的重大國際問題和中國發展問題訪談了約瑟夫·奈教授。約瑟夫·奈既是哈佛大學教授，也是美國國務院和國防部政策顧問，曾擔任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院長、國際事務研究中心主任，出任過卡特政府副國務卿幫辦、克林頓政府國家情報委員會主席和助理國防部長。他今年出版的《美國世紀結束了嗎？》一書，以及撰寫的《美國霸權還是美國主導？》等文章被國際媒體廣泛關注或轉載。已經78歲高齡的約瑟夫·奈在和中國學者的對話中表示，當今世界難以預測，因為美國的困境在于“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無法只身戰斗”，而中國和美國完全可以避免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

習奧會促進了亞洲的穩定

中國學者：回首2015年，世界范圍內發生了很多重大事件，如影響兩岸關系的習馬會、考驗歐洲的難民潮、“伊斯蘭國”在巴黎等多地制造恐怖襲擊、俄羅斯與土耳其之間的矛盾升級、緬甸大選等等，您個人認為最能影響世界的是哪些事件？為什么？

約瑟夫·奈：巴黎恐怖襲擊和難民危機對歐洲的穩定產生了巨大影響，對世界也有很大影響。這兩大事件都與中東地區的混亂局勢以及敘利亞內戰有關。另一方面，伊朗和伊核問題六方（包括中國）終于達成歷史性的、全面解決伊朗核問題的協議，成功避免了該地區可能爆發的戰爭。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美國總統奧巴馬舉行的會晤減少了中美兩國在網絡安全和應對氣候變化問題上的分歧，促進了亞洲的穩定，并為巴黎氣候大會取得圓滿成功鋪平道路。

中國學者：當今世界是否正處于一個十分難以預測的階段？

約瑟夫·奈：是的，當今世界處于一個非常難以預測的階段，但人們也許忘了，世界向來如此。歷史上很多重大事件的發生都曾出人意料。例如，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還有1956年蘇聯侵入匈牙利、英法入侵埃及（兩國為爭蘇伊士運河的控制權，后引發第二次中東戰爭——編者注）、越南戰爭等事件，對很多人來講，都是出乎意料的。

即使美國仍最強，但也失去霸權控制力

中國學者：去年12月底，美國經濟學家斯蒂格利茨稱2015年是“中國世紀的元年”，但不久，您今年出版《美國世紀結束了嗎？》一書，還是提醒大家要看到“美國世紀的延續”。不少人不認同這兩種說法，有人提出“21世紀既非中國世紀，也非美國世紀”的觀點，對此，您認同嗎？

約瑟夫·奈：2014年，有的按購買力平價衡量，中國經濟規模超越美國，但就像我書中所寫，這樣衡量經濟非常不好。按照匯率衡量，我認為中國是一個10萬億美元的經濟體，美國是一個18萬億美元的經濟體。處理國際問題，需要美國和中國（以及其他國家）之間的合作。

中國學者：為什么您強調，世界變得更加復雜，雖然美國面臨在經濟總量上被中國超越的可能，但美國仍將保持政治、軍事的強大，“美國世紀”至少還會持續數十年？但有些人考慮到美國在中東亂局、反恐等問題上的表現，認為美國實力確實削弱了很多。

約瑟夫·奈：總的來看，全球力量，無論是經濟實力、軍事實力還是軟實力，在25年內，沒有任何國家能超越美國。當然，由于中東地區的革命，美國在該地區的力量已經比25年前削弱了很多。這兩種觀點并不矛盾。沒有外部力量能控制那里。

中國學者：如果未來很難再有國家取代美國全盛時期的位置，那么，作為全球綜合實力最強的國家，美國會如何繼續影響世界？

約瑟夫·奈：即使美國仍將是最強大的國家，美國也沒有霸權控制力了，其他國家也不會。在像貨幣穩定、氣候變化、反恐、網絡安全等重要問題上，仍需要國家間的合作。10年前，我說過“美國力量”的困境就在于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無法只身戰斗。

中國學者：請談談俄羅斯吧，您怎么看俄羅斯最近參與在敘利亞打擊“伊斯蘭國”，以及在應對戰機被土耳其擊落事件后的一系列反應？俄土矛盾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修昔底德陷阱”（新崛起大國必然要挑戰現存大國），俄羅斯想繼續展示肌肉，土耳其或許要謀取最大的地區利益？

約瑟夫·奈：俄羅斯是一個在人口和經濟上都走下坡路的國家。普京試圖通過干涉烏克蘭和敘利亞局勢以提高俄羅斯的聲譽，但其希望渺茫，而且存在巨大的風險。

“修昔底德陷阱”太夸張，“中等收入陷阱”難成真中國學者：再回首2015年，許多與中國有關大事件也成為全球熱點，如“一帶一路”構想、成立亞投行、人民幣加入SDR、中國“十三五”規劃、中國舉行抗日戰爭勝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大閱兵等，您最關注的是哪一件？

約瑟夫·奈：我認為，長遠來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十三五”規劃能否順利實施。這是中國發展戰略的重要轉變，但也隱藏著一些問題。我希望“十三五”規劃能成功。

中國學者：有一些學者提出，中國正面臨兩個“陷阱”，一是“中等收入陷阱”，二是“修昔底德陷阱”。您怎么看兩個“陷阱”？中國經濟會穩定發展嗎？中美完全可以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嗎？

約瑟夫·奈：我一直認為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只不過是夸張，中國和美國完全可以通過認真處理兩國關系來避免“修昔底德陷阱”。“中等收入陷阱”的說法更是難以成真，這也是我強調要順利實施“十三五”規劃的原因。

中國學者：亞投行成立、“一帶一路”規劃，是否在擴大和鞏固中國的“朋友圈”？

約瑟夫·奈：我很看好亞投行，也很高興美國能撤回其反對意見。同樣，如果中國通過“一帶一路”幫助其他國家進行基礎設施建設，這對世界都是有好處的。發展不是零和博弈。

中國學者：再次回到您提出的“軟實力”概念，您認為，這些年來，哪個國家積累、應用“軟實力”最好，最有成效？

約瑟夫·奈：最近，英國一家咨詢機構的研究表明，英國和德國的“軟實力”最強，但很多小國家表現也很優秀，比如挪威和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