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遠望可以當歸

我去西安的那一年，一個人站在樂游原上西北而望，曾經的金戈鐵馬，曾經的盛世衰亡，都在這片土地上一遍一遍重演，這片土地，在一千多年前的時候，叫作大唐，而我久久佇立的地方，就是長安。

長安，向來只是最美好的祈愿，踩在故土的累累白骨上，歌舞升平。自古多戰事，一次次在戰爭里死去的將士，對統治者來說，或許只是冰冷的數目和名字，可對有的人來說，卻是有血有肉、曾經年輕美好的生命。

所有人都知道，戰爭是最可怕、最殘忍的事，可以讓王朝在廢墟上興替，也可以讓年輕美好的生命，變成冰冷的回憶。

浮現在眼前的總是這樣兩幅畫面。

一幅遠在陽關之外，大漠斜陽。馬蹄揚起滾滾胡塵，金戈鎧甲的將士視死如歸，浮著雪光的兵刃迎上匈奴兇狠的刀槍，月光落在這里，塞北的荒涼之地，只看得到漫無邊際的黃沙，和黃沙下掩埋的無名尸骨。

一幅留在長安故土，煙柳繁華。皇城兩側外城南北一十三坊，夜夜笙歌，唯有一位素衣的姑娘，等在小樓里日夜北望，等著那遠在邊塞的征人凱旋，錦衣歸鄉。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不知何年何月寄去的家書，寫下“當歸”二字時，最是歡喜，也最是凄涼。

亂世既成就英雄也成就詩人，古往今來，從不乏有關戰事的詩詞，有的人借古諷今，諷刺君王的好大喜功；有的人扼腕嘆息，哀嘆朝廷的弱小無能；有的人懷筆如刀，痛斥戰爭的無情殘酷；有的人字字血淚，同情百姓的生離死別……可我讀詩到如今，記憶最深的仍是陳陶那一首《隴西行》——“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

不管過去多久，只要重讀這簡潔卻凄涼入骨的句子，便覺眼眶濕潤。

有的時候，我仿佛就站在無定河邊，看到那時的血流成河、馬革裹尸，幾道陽關相隔幾重山巒，故鄉的模樣便被永遠隔絕在了這塞北之外，千里的地方。

更多的時候，我想象著那春閨里的姑娘，姣好的容貌，沉靜的性子，笑起來眉眼彎彎。那年輕美好的模樣，是否也曾一次次人他夢中來？戰場上寒風刺骨的長夜，天地一片死寂，只有遠處營帳外明滅的火光，那火光里恍見故鄉千里的月光，恍見他夢里的姑娘，等在那里，年復一年。那如今的她又是什么模樣？

第一年，春風裁衣，她折渭水岸上一枝柳，獨坐河畔哼著一支歌，柳即是留，他說，待來年新柳，滿城風絮，便是故人歸時；

第三年，夏花初綻，清明前釀的那壇酒，飲下還是梅子青時淡淡酸澀的味道，綠羅裙上沾了酒澤，落滿一襲香，她托腮癡癡望著過往船家，直到千帆過盡，日暮唱晚；

第五年，枯葉若蝶，冷風穿過小樓，她倚在梨花小窗，想起一些往事，一段松煙人墨，落筆時，卻濕了眼眶；

第十年，風雪欲來，她在菱花鏡前梳妝，蹉跎盡了一生的等待，青絲白雪，容顏老去，再不復當年模樣。

等待當真是這世上最殘忍的事，它在不斷地給予人期望之后，卻又把人推向更加冰冷的深淵。

你說待戰事過后，衣錦還鄉，我信你，不管過去多久，十年、二十年，我都會等你。

可是歲月不饒人，我已經等了這么久，我怕等到我老、等到我死，卻還是等不來你。

說到等待，便要重提前段時日聽聞的那樁奇事。山西晉城發現了一座五代十國的古墓，就在高平市的地下，那墓室彩繪精致、磚雕考究、皇絡傘形、雕梁畫棟，奇怪的是，這樣尊貴豪華的墓穴，卻是一座空墓。

無棺無槨無葬無尸的空墓里，尋不到任何墓主人生前的痕跡，唯有一筆朱砂，在墓門上題寫著兩行小字——“墓有重開之日，人無再少之顏。”

四百多年后，世事流轉，天地早已換了日月，元曲的唱詞每每道：“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感慨人的浮游一世，朝生暮死。歷史總是巧合的，古人的月光，磨成了今人的心境，昔年的嘆息，譜成了后世的戲詞。

我忍不住去想，那一年以朱砂為筆，寫下那般凄涼絕望入了骨血字句的人會是誰？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紅顏老去，青絲白雪，仍苦苦守在這里的人，又是誰？

古墓重見天日之后，有學者推測，墓主人是一位地位顯赫的官員，戰死在了五代那場“巴公原之戰”。那是五代歷史上一場漂亮的戰役，北漢軍大敗逃竄，后周軍隊乘勝追擊，一直殺過高平城才鳴金收軍。

后周的凱旋，踏著無辜的白骨，踏著千瘡百孔的高平城。

便又憶起陳陶那一首《隴西行》了——“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

將軍戰死在了沙場，馬革裹尸，不知道在殘忍的戰火下，那位“春閨人”逃去了哪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活下來了，并且在這被戰火劫掠一空的高平城活了很久。所以在遲暮之年，才會用朱砂寫下那行血字，感慨墓有重開之日，人無再少之顏，哀嘆自己如今青絲已成白雪，蹉跎盡了大好的時光，卻終究沒有等來那個人。

未見尸骨，怎能殘忍地讓她相信，所等之人早已葬身沙場？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一直一直等下去。

有時候，茶樓里的說書人會講起前朝的舊事，那些寫成了傳奮的話本子，有的佳偶天成，有的終成眷屬，也有的，關于金榜題名后負心的故事。聽到這里，她的心便會倏然慌張起來，她一邊安慰自己說他定不是這樣薄情的人，一邊卻隱隱期冀著，哪怕是功成名就了的負心人，他總算是凱旋，總算是還安好在這喧擾塵世，也好過如今杳無音信。

直到有一天，歲月已經不容許她再等下去了。

這只是一個故事，一個有關戰爭，有關死亡，有關等待的故事。歷史上的那場戰事已在風煙里彌散消逝，沉默千年的空穴也已荒蕪了太久，久到沒有人知道曾經的真相。可我還是愿意相信，那樣一個殘忍卻癡情人骨的結局，和著血淚寫在冰冷的石壁上，寫在古往今來，淺吟低唱了千百回的詞句里。

曾經讀兩漢的樂府，有《悲歌》一首，唱詞凄婉，字字泣血——“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郁郁累累。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久久難忘，險些要落下淚來。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那血流成河的凄苦之地，黃沙掩映下的無名白骨，一壇苦酒傾下，明月千里，在故鄉的小巷，青草離離，可否還等著他那春閨夢里的姑娘，一年又一年，駐足遠望。

若遠望可以當歸，卿已凱旋多年。